1.星期天的傍晚時分,克洛艾和我坐在英國航空公司噴氣式飛機的經濟艙里,從巴黎回倫敦。飛機剛剛飛越諾曼底海岸的上空,冬天的雲層散開退去,下面是一覽無遺的暗暗海水。我有些緊張,心緒不寧,在座位上難受地動來動去。飛機尾部引擎的微微顫動,機艙里寧靜的灰暗色調以及乘務員甜甜的微笑讓人覺得這次飛行有些危險。一位乘務員推著飲料和點心從走道上過來了。儘管我又餓又渴,但飛機上的食物卻讓我有點噁心。
2.克洛艾一邊打瞌睡,一邊在聽歌。但這會兒她取下耳塞,水汪汪的大眼睛怔怔地盯著前面的座位。
「你還好吧?」我問道。
一片寂靜,好像她沒有聽到一般。接著她開口了。
「你對我太好了,」她說。
「你說什麼?」
「我說『你對我太好了』。」
「什麼?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確實是這樣嘛。」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克洛艾?」
「我不知道。」
「如果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那我以後就改掉好了。其實每次有了問題,你都是很樂意把它們解決好。只不過你總在貶低自己的……」
「噓,別說了,求你別說了,」克洛艾說著,把頭扭開了。
「為什麼?」
「因為我在和威爾交往了。」
「你幹什麼了?」
「我在和威爾交往了,聽到了吧?」
「什麼?交往是什麼意思?與威爾交往?」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和威爾上床了。」
「小姐要不要飲料或快餐?」乘務員這會兒正好推著小車過來了。
「不要,謝謝。」
「什麼都不要?」
「是的,不要。」
「這位先生呢?」
「不要,謝謝,什麼都不要。」
3.克洛艾開始哭了起來。
「我不相信,一點兒也不相信。告訴我這是個笑話,一個可怕的笑話,你和威爾上床了,什麼時候?怎麼上床的?你怎麼可以這樣?」
「天啊,對不起,真的很抱歉,真的,但是我……我……對不起……」
克洛艾失聲痛哭,話都說不出來。眼淚、鼻涕順流而下,整個身體劇烈地抽搐著,氣都喘不過來了,只好張大嘴。她看起來太痛苦了,在那麼一瞬間,我都忘了她講的這些話語的意義,只想著要止住她的眼淚。
「克洛艾,別哭了,沒關係,我們還可以談一談。蒂吉, 求你了, 這兒有手帕。一切都會好的, 會的, 我保證……」
「天啊,我抱歉,天啊,真是對不起,你不應該得到這樣的結果,你不應該。」
克洛艾的心力交瘁暫時平息了背叛的責難。她的淚水暫緩了我的痛苦。這可笑的局面沒有被我錯過——戀愛者安慰著因為背叛他而心煩意亂的伴侶。
4.如果機長沒有在克洛艾一開始哭泣就準備降落的話,那麼眼淚也許早已淹沒了每一位乘客,把整個飛機都給浸泡在其中了。一切就像洪水一樣。悲傷的洪水在所發生之事的不可避免性和殘酷性這兩岸間恣意咆哮,但毫無作用,我們註定要結束了。周圍的環境、機艙里的氛圍、乘務員的關心以及其他乘客望著這對陌生人的情感危機所表露出的幸災樂禍,都使得這一切顯得愈加孤寂和突出。
5.當飛機穿過雲層時,我努力想像著未來:一段生活將殘酷地走到終點,留給我的將只有一個可怕的空白。祝你在倫敦過得愉快,歡迎不久後再次乘坐我們的航班。不久後再次乘坐,我會再次乘坐嗎?我妒忌其他人的旅行安排,妒忌不久之後將再次乘坐飛機的那些人穩定的生活和計畫。從今以後,生命的意義是什麼?雖然我們依舊手拉著手,但我知道克洛艾和我都將會感覺到彼此的身體逐漸陌生、遙遠。隔閡將被建起,分手已成定局。我也許會在幾個月或幾年後再次見到她,我們會輕鬆愉快,戴上面具,衣著正式,在餐館裡點一份沙拉——但再也不能觸及我們現在可以展示給彼此的一切:赤身露體、情感依賴,這是純粹的戲劇場景,是不可更改的失落。我們會像看過一場肝腸寸斷的戲劇之後的觀眾一樣,無法交流內心深處的感受,明明知道還有更多的東西,卻不能言及,只能去酒吧喝酒。縱然痛苦,我更願意留住這眼前的時刻,而不要面對接踵而來的那些日子:我將獨自一人幾小時幾小時地重新體會,批評我自己,也責備克洛艾,努力建造一個新的將來、又一個故事,就如一個心智迷亂的劇作家,不知該怎樣安排他的角色(除非殺死他們來得到一個乾乾淨淨的結尾……)。這些念頭一直縈繞在我腦海,直到飛機輪胎落在希斯羅機場的跑道上,引擎反向轉動,飛機滑向候機樓,準備將它的乘客卸在入境大廳。當克洛艾和我收拾好行李,走出海關檢查站之時,我們的關係就正式畫上了句號。我們會努力保持一份友誼,會盡量忍住淚水,會設法拋卻犧牲者或劊子手的感覺。
6.兩天的時光麻木地溜走了。遭受一個打擊,卻毫無知覺——照現代的說法,這打擊一定是過於沉重。接下來,有一天早上,我收到克洛艾請人送來的一封信,兩張奶白色的紙上,寫滿了她那熟悉的字跡:
我抱歉,把自己的困惑帶給你;我抱歉,毀了我們的巴黎之行;我抱歉,這整個事情不可避免的戲劇性收場。我想我再也不會像那天在可怕的飛機上那樣哭泣,那樣傷心欲絕。你對我是那麼好,就是你的好使我越發流淚。換作別的男人,他們也許對我大罵出口,而你,你沒有,就是這讓一切變得是多麼艱難啊。
在機場里你問我,為什麼一邊哭,一邊又那麼堅定。你一定理解,我之所以哭是因為我知道,我們不可能再一如往日,然而還有那麼那麼多的東西把我和你聯繫在一起。我意識到我不能繼續拒絕給予你應該得到的愛,但是我卻已經不能再給予你了。再這樣下去是不公平的,會毀了我們兩個。
我永遠都無法把我真正想對你說的話寫在這兒。這不是我前幾天在腦海里寫的那封信。我希望我能畫一幅畫給你,我從來都不善言辭,我根本言不由衷,我只希望你能把這些空白填上。
我會想念你,沒有什麼能把我們曾經共同擁有的那些帶走。在我們共度的那幾個月的時光里,我付出的是真愛。而今看來,從前的那些事,那些早餐,那些午餐,那些下午兩點鐘的電話,那些在伊萊克特里克度過的深夜,那些在肯辛頓公園的散步,都如夢幻一般。我不想讓任何東西毀損它們。當你陷在愛河裡的時候,時間的長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曾感受到的和做過的每一件事。對我而言,我們的愛情是我一生中為數不多的一次,讓我感受到生命有了一個中心。你在我眼中永遠都那麼出色,我永遠難忘,當我早上醒來時,看到你躺在我身邊,我是多麼地愛你。我只是不想再繼續傷害你,我無法忍受讓一切慢慢地變味。
我不知該怎麼開始新的生活,也許會一個人過聖誕節或與父母待在一起。威爾不久就回加利福尼亞,不要責怪他,不要對他不公平。他非常喜歡你,極度尊敬你。他只是一個癥狀,並不是這已發生的一切的原因。原諒我這封亂七八糟的信,它的亂也許會提醒我曾和你在一起的生活方式。原諒我,你對我太好了。我希望我們仍然是好朋友。我一切的愛……
7.信沒有給我帶來任何解脫,只是勾起了更多的回憶。我從中辨識出她話語的口音和聲音的強弱。隨著信一起來到的有她的臉,她皮膚的香味,以及我所承受的傷痛。這信的告別式言語讓我淚流滿面,一切都被確定、被分析,成為過去時。我能夠感受到她語句中的疑慮和矛盾,但是傳遞的信息卻肯定無疑。一切都結束了,她為結束感到抱歉,但是愛情早已退去。我被一種出賣感淹沒,之所以有這種感受是因為我曾經付出如此之多的感情,卻在我尚未覺察之時就已宣告終結。克洛艾沒有給它一個機會,我和自己爭論著,知道一切都是無望的,內心的法庭在那個凌晨的四點半就宣判了一個沉重的裁決。雖然我們之間除了心靈的約定,什麼也沒有,但我依然感受到深深的傷害,因為克洛艾的背叛,因為克洛艾的離經叛道,因為她與另一個男人上床。從道德的角度來看,這一切怎麼可能發生?
8.令人吃驚的是,愛情的拒絕通常是形成在道德的語言中、對與錯的語言中、善與惡的語言中。似乎拒絕或不拒絕,愛或不愛,是自然而然地屬於倫理學的分支。令人吃驚的是,通常,拒絕的一方被標上了惡的標記,而遭拒絕的一方從此代表著善。在克洛艾和我的行為舉止上也帶有這種道德的態度。在做出拒絕時,克洛艾把自己的不再愛等同於惡,而我的繼續再愛則被視為善——從而在我仍然渴望她的基礎上得出結論:我對她「太好」。假如她說的大半是真話,而不是禮貌的措辭,那麼她得到的一個符合道德的結論就是:她對不起我,因為她不再愛我——這使她自認為沒有我高尚,因為我內心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