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五、情感的周期波動

1.語言以其穩定性掩蓋了我們的優柔寡斷。世界分分秒秒都在變化,語言卻讓我們掩身在一種穩定持久的假象之下。「沒有人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赫拉克利特說。哲人意在表明事物不可避免的變化,但他忽略了一個事實, 即如果代表「河流」的單詞沒有更改,那麼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們踏進的仍然是同一條河流。我身陷愛河,但我這紛擾多變的感情又怎一個「愛」字了得?與這份愛相連的背叛、厭倦、惱怒和冷淡會不會也被包含其中?能否找到一個詞精確地反映我的感情註定要出現的舉棋不定?

2.我擁有自己的名字,這名字將伴隨我終生——照片中,六歲的「我」和六十歲的「我」都是用相同的字母組成的那個名字來代表,儘管歲月也許已將我改變得面目全非。我把樹稱為樹,儘管斗轉星移,樹已非昔日。隨季節的變化為樹命名會帶來混亂,所以語言賦予它持久不變的名稱,而忽略了一個季節樹葉茂盛,在另一個季節卻徒剩禿枝。

3.因此我們每前進一步,就縮略一分,我們只取主要特徵(一棵樹,或一種感情狀態的主要特徵),把部分標示為整體。同樣,當我們講述某個事件時,我們所述說的只是發生時的一個片段。一旦這個時間被講述,就它抽象了的意義和述說者的意圖而言,其多樣性和矛盾性已不復存在。述說的部分體現了那個被記住的時刻其內容的貧瘠。在克洛艾和我的情愛故事的跨度中,我的感情經歷了那麼多的變化,以至僅僅稱之為「陷入愛河」似乎是將發生的諸多事情無情地刪減去。迫於時間,加上急於將之簡化,我們只能省略地講述、記住,否則我們將會為對方曾經對這份感情的猶豫不決和幾度動搖而心痛不已。當下的內容被刪汰之後,先成為歷史,然後成為我們懷舊的素材。

4.克洛艾和我曾一起在巴思 度過一個愉快的周末。我們參觀了羅馬的浴室,在一家義大利餐館吃飯,星期天下午繞著月牙形的街道散步。現在看來,在巴思度過的周末還剩下什麼?不過是幾幅存在於腦海里的照片而已——旅館房間的紫色窗帘;從火車上、公園裡眺望到的城市景觀;放在房間壁爐上的鐘。這些尚可以描繪,而感情上的諸多內容更為粗略,更是所剩無幾。我記得當時很開心,我記得愛著克洛艾。然而如果我強迫自己回憶,而不只是依賴即刻激活的記憶,那麼我能找回更為複雜的內容:對擁擠的博物館的惱怒;星期六晚上睡覺時的焦慮;進食牛肉片後輕微的消化不良;巴思火車站惱人的列車晚點;在計程車里與克洛艾的爭吵。

5.因為語言讓我們能夠用愉快這個詞來回憶曾在巴思度過的那個周末,從而賦予這個夜晚一種可駕馭的條理和名分,所以我們也許可以原諒語言的虛偽。然而人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面對這個詞掩蓋之下的變幻不定,赫拉克利特的河流波濤洶湧——當只剩下字母作為這個詞的連接時,人們期盼事件本身所承載的簡單明了的含義。我愛克洛艾——這聽起來再輕鬆不過,就如有人說他們愛蘋果汁或愛馬塞爾·普魯斯特一樣。但是真正的現實卻更為複雜,以致我儘力不對任何時刻作一個結論,因為說了這點,自然又漏了那點——每一個斷言都意味著壓製成千個相反的結論。

6.當克洛艾的朋友愛麗絲邀請我們在一個星期五晚上吃晚飯時,克洛艾接受了邀請,還預言說我會愛上愛麗絲。後來共有八個人圍坐在一張四人桌旁,大家把食物送進嘴時,胳膊免不了撞在一起。愛麗絲在藝術委員會做秘書,獨自住在巴爾厄姆的一棟公寓的頂層。坦白地說,我確實有點愛上她了。

7.和心上人廝守令我們幸福無比,對他們的愛也必然阻止我們(除非生活在多夫妻制的社會)去開始另一段浪漫的戀情。但是如果我們真心愛上其他人,為何這尚未消退的愛讓我們感受到失落?答案也許就在於一個令人並不自在的想法,即雖然我們解決了愛的需求,卻並不總能滿足我們的渴望。

8.看著愛麗絲說話,看著她點上熄滅的蠟燭,看著她端著一大堆盤子衝進廚房,看著她拂去臉上的一縷金髮,我發現自己沉浸於浪漫的懷舊。當命運安排我們與本會成為我們愛人的人兒——但我們又註定無法知曉是誰——相見之時,這浪漫的懷舊就油然而生。又一種情感生活選擇的可能性讓我們意識到,我們此時的生活只是千百種可能性中的一種,也許是因為不可能一一去體驗才讓我們倍感憂傷。我們渴望回歸不需要選擇的時代,我們渴望避免選擇(無論多麼美好)必然帶來的失落所產生的憂傷。

9.在城市的街道上,或擁擠的餐館裡,我經常會注意到有成百上千的(背後甚至有成百萬)女性與我同時生活著,但是對我來說她們註定是無法解開的謎。雖然我愛克洛艾,但看到這麼多的女人,我偶爾也會心存遺憾。每每站在列車站台上,抑或是在銀行里排隊時,當我看到某一張面孔,或聽到某個談話的隻言片語時(某人車壞了,某人大學畢業了,一位母親身體不適……),我心裡會掠過片刻的傷感,為無從知曉餘下的故事而傷感,我會構想一個也許合適的結局來安慰自己。

10.吃完飯,我本可以坐在沙發上和愛麗絲交談一會兒,但有一種什麼感受使我只想無所事事,坐在那裡夢想。愛麗絲的臉,在我的內心裡激起了微微的波瀾,沒有清晰的形狀,沒有明顯的意圖,而我對克洛艾的愛並沒有因此而消失。陌生的事物映射出我們最深、最無法表達的渴望。陌生的事物是致命的命題:屋子對面的臉蛋將總是排擠走我熟悉的事物。我可能愛著克洛艾,但因為我了解她,所以我並不渴望她。渴望不會總是落在我們認識的人那裡,因為她們的品質已被我們了如指掌,從而缺乏渴望所要求的神秘感。一張瞥過幾眼或幾個小時後就消失不見的臉是我們無法成形的夢想的催化劑,是一個虛無的空間,一個不可估量的慾望,無法攻克,不可詮釋。

11.「那麼,你愛上她了嗎?」坐在車裡時,克洛艾這樣問我。

「當然沒有。」

「她符合你的標準。」

「才不是呢。再說,你知道我愛的是你。」

在典型的背叛情節中,一方問著另一方:「你口口聲聲說愛我,怎麼又背叛我,和X好上了呢?」但是如果把說話的時間考慮進來,那麼在背叛和愛的表白之間就沒有不一致的地方。「我愛你」只能理解為「我現在愛你」。從愛麗絲家吃完飯回去的路上,我對克洛艾說我愛她,這確實不是假話,但是我的話是有時間限制的諾言。

12.如果我對克洛艾的感情有所改變,那麼部分原因也是由於她自己不是一個不可變體,而是一個永久變化的含義載體。她的工作和電話號碼的一成不變只是一個錯覺,或者更確切點,是被簡化了。面對一雙全神貫注的眼睛來說,她的臉隨著她的生理和心理狀態的改變而瞬息萬變,我們會注意到當她面對不同的人時或看過不同的電影之後,她的口音就發生了改變;當她疲勞時,她的肩頭會斜下來;當她倍感自尊時,她的身體就挺拔些。她星期一的臉色會全然不同於星期五,她悲傷時的眼神不同於她惱怒時,她讀報時手上的靜脈不同於洗澡時。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她會有不同的臉:越過桌子看到的臉,接吻前擁抱時的臉,或站在站台上等車時的臉。同樣會有多個克洛艾:和父母在一起的克洛艾,和心上人廝守的克洛艾,微笑的克洛艾和刷牙的克洛艾。

13.我本應該成為一個不受限制的傳記作家,描繪這萬千變化,但是我卻生性憊惰。疲倦通常意味著讓克洛艾生命中最豐富的一部分——她的行動——悄悄溜走而未被注意。我會長時間地忽略(因為她於我而言再熟悉不過)她身體的所有變化,無視她臉上的道道皺紋,疏虞星期一的克洛艾不同於星期五。她的存在對我來說已是一個習慣,是我思想之眼的一個穩定的形象。

14.然而終有一天,習慣的光滑表層會破裂開來,我得以用全新的眼光再次審視她。有一個周末,我們的車在高速公路上拋錨了,只好打電話求助。四十五分鐘後,汽車協會的車來了,克洛艾走上前與那個頭頭交涉。端詳著她與陌生人講話的樣子(通過這個男人得以證實),我突然感到她顯得陌生。我注視著她的臉,傾聽她的聲音,全然沒有了來自熟悉感的那種單調乏味,我打量著她,就如打量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她不再是往日的克洛艾。我打量著她,擺脫了時間強加的成見。

15.看著她談論火花塞和汽油過濾器的樣子,我的心中突然湧上一種不可抑制的慾望。習慣的打破帶來疏遠的效果,使克洛艾在我眼中變得不可知,變得異乎尋常——因而使我對她產生強烈的慾望,就像從沒有觸摸過她的身體一樣。汽車協會的人只用了幾分鐘就把問題找出來了,是電池出了毛病。接下來我們準備上路回倫敦了,但是我的慾望卻發出了信號。

「我們得停下來,得去旅館或把車停在鄉間小路上。我們要做愛。」

「為什麼?出了什麼問題?你想幹什麼?求你了,不要現在,天啦……哦,主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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