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致趙清閣

清閣:

回來後文藻病了幾天,忙了些日子他已好了。我們已開始玩了些地方:玄武湖不錯,四望很清曠,城牆和遠山和塔都很美;到雞鳴寺正有小風雨,情景適合;胭脂井沒有找到;(烏衣巷聽說窄小不堪,不敢去,怕幻像消滅)中山陵最好,乾淨空曠,樹木都青起來了,比我十年前的印象好得多,譚墓有毀傷毀跡,明孝陵太小,看過昌平十三陵的人,覺得不過癮。小孩子對於那十幾對石人石馬倒非常欣賞。歸途到了莫愁湖,真是太傷情了!一半已淪為稻田,勝棋樓牆上滿是「名人留跡」;秦淮河是,一道臭水;畫舫更難看。我想古人平民遊玩的地方太少。有一點水就高興,如北平之什剎海,南京之莫愁湖,都是這樣,使弔古者不勝失望。今天下午擬去燕子磯,我想江邊一定氣魄大一點。你何時能來?我們行止還未大定。昨天給振鐸去了一信,托他幾件事,有些是你接頭的,晤見時請你向他要信看,商討商討。得美國或蜀中朋友信否?江南天氣到底好,北平恐怕現在正是花開時候,我真想中央公園(即今中山公園)的牡丹!匆此即祝著好冰心四六年九月廿三日無家樂家,是多麼美麗甜柔的一個名詞:

徵人遊子,一想到家,眼裡會充滿了眼淚,心頭會起一種甜酸雜揉的感覺。這種描寫,在中外古今的文里,不知有多少,且不必去管它。

但是「家」,除開了情感的公子,他那物質方面,包羅的可真多了:上自父母子女,下至雞犬貓豬;上自亭台池沼,下至水桶火盆,油瓶鹽罐,都是「家」之部分,所以說到管家,那一個主婦不皺眉?一說到搬家,那一個主婦不頭痛?

在下雨或雨後的天,常常看見蝸牛拖著那粘軟的身體,在那凝澀潮濕的土牆上爬,我對它總有一種同情,一番憐憫!這正是一個主婦的象徵!

蝸牛的身體,和我們的感情是一樣的,綿軟又怯弱。它需要一個厚厚的殼常常要沒頭沒腦的鑽到裡面去,去求安去取暖。這厚厚的殼,便是由父母子女,油瓶鹽罐所組織成的那個沉重而複雜的家!結果呢,它求安取暖的時間很短,而背拖著這厚殼,咬牙蠕動的時候居多!

新近因為將有遠行,便暫時把我的家解散了,三個孩子分寄在舅家去,自己和丈夫借住在親戚或朋友的家中,東家眠,西家吃,南京、上海、北平的亂跑,居然嘗到了二十年來所未嘗到的自由新鮮的滋味,那便是無家之樂。

古人說「無官一身輕」,這人是一個好官!他把做官當做一種責任,去了官,卸了責任,他便一身輕快,羽化而登仙。

我們是說「無家一身輕」,沒有了家,也沒有了責任,不必想菜單,不必算帳,不必洒掃,不必……哎喲,「不必」的事情就數不清了。這時你覺得耳朵加倍清晰,眼睛加倍發亮,腦筋加倍靈活,沒事想找事做。

於是平常你聽不見的聲音,也聽見了;平常看不出顏色,也看出了;平常想不起人物和事情,也一齊想起了;多熱鬧,多燦爛,多親切,多新鮮?

這次回到南京來,覺得南京之秋,太可愛可憐了,天空藍得幾乎趕得上北平,每天夜裡的星星和月亮,都那麼清冷晶瑩的,使人屏息,使人低首。早晨起來,睜眼看見紗窗外一片藍空,等不了扣好衣紐,便逼得人跑到門外去:在那蒙著一層微霜的纖草地上,自在疏情的躺著十幾片稀落的紅黃的大楓葉,垂柳在風中快樂的搖曳,池裡的鳳尾紅魚在浮萍中間自由唼喋著,看見人來,潑剌地便游沉下去了。

這一天便這樣自由自在的開始。

我的朋友們,都住在頤和路一帶,早起就開始了頤和路的巡禮,為著訪友,為著吃飯,這頤和路一天要走七八遭。我曾笑對朋友說,將來南京市府要翻修頤和路的時候,我要付相當的修理費的,因為我走的太多了。

朋友們的氣味,和我大都相投,談起來十分起勁,到了快樂和傷心時候,都可以掉下眼淚,也有時可以深到忍住眼淚。本來么,這八九年來世界,國家,和個人的大變遷,做成了多少悲歡離合的事情,多少甜酸苦辣的情感。這九年的光陰,把我們從「蒙昧」的青春,推到了「了解」的中年,把往事從頭細說,分析力和理會力都加強了,忽然感到了九年前所未感覺到的悲哀和矛盾——但在這悲哀和矛盾中,也未嘗沒有從前所未感覺到的寧靜和自由。

談夠了心,忽然想出去走走,於是一窩蜂似的又出去了。

我們發現玄武湖上,憑空添出了八個幽靜清雅的角落,這裡常常是沒有人,或者是一兩個無事忙的孩子,佔住這小亭或小橋的一角。這廣大的水邊,一洗去車水船龍的景象,把晴空萬里的天,耀眼生花的湖水,濃纖纖的草地,靜悄悄的樓台,都交付了我們這幾個閑人。

我們常常用寶愛珍惜的心情走了進來,又用留戀不舍的心情走了出去。

不但玄武湖上多出許多角落,連大街上也多出無數五光十色、眩目奪人的窗戶。貨色是件件便宜,樣樣新鮮!好久不開發家用了,彷彿口袋裡的錢,總是用不完,於是東也買點,西也買點,送人也好,留著也好,充分享受了任意揮霍的快感。當我提著、夾著、捧著一大堆東西,飄飄然回到寓所的時候,心中覺得我所喜歡的不是那些五光十色的糖果,乃是這糖果後面一種揮霍的快樂。

還有種種紙牌戲:十年前我是決不玩的,覺得這是耗時傷神的事情。抗戰以後,在寂寞困苦的環境中,沒有了其他戶外的娛樂,紙牌就成為唯一的遊戲。到了重慶,在空襲最猛烈的季節,紅球掛起,警報來到,把孩子送下防空洞,等待緊急警報的時間也常常攤開紙牌,來鬆弛大家緊張的心情。

但那還是拿玩牌當作一種工具,如平常大學教授之「衛生牌」,來調和實驗室里單調的空氣。這次玩牌卻又不同了,彷彿我是度一種特別放縱的假期,橫豎夜裡無須早睡,早晨無須早起,想病就病,想歇就歇,於是六七天來,差不多天天晚上有幾個朋友,邊笑邊談,一邊是有天沒日的玩著種種從未玩過的紙牌花樣。

這無家之樂,還在綿延之中,我們還在計算著在遠行之前,擠出兩三天去遊山玩水……但我已有了一種隱穩寂寞的感覺!記得幼年在私塾時期,從年夜晚起,鑼鼓喧天的直玩到正月十五,等到月上柳梢,一股寂寞之感,猛然襲來,真是「道場散了」!一會兒就該燒燈睡覺,在冷冷的被窩中,溫理這十五天來昏天黑地的快樂生涯,明天起再準備看先生的枯皺無情的臉,以及書窗外幾枝疏落僵冷的梅花。

上帝創造蝸牛時候,就給它背上一個厚厚的殼,肯背也罷,不肯背也罷,它總得背著那厚殼在蠕動。一來二去的,它對這厚殼,發生了情感。沒有了這殼,它雖然暫時得到了一種未經驗過的自由,而它心中總覺得反常,不安逸!

我所要鑽進去的那一個殼,是遠在海外的東京。和以前許多的殼一樣,據說也還清雅,再加上我的穩靜的丈夫,和嬌憨的小女,為求安取暖,還是不差!

是殼也罷,不是殼也罷,「家」是多麼美麗甜柔的一個「名詞」!三十五年十月二十日南京頤和路從重慶到箱根從羽田機場進入東京已經是夜裡。呈現在街燈下的街道一片冷落,看不見人影,比起人聲嘈雜、車輛擁擠的上海完全成了兩樣。

我想這才是真正的夜。白天決不是這樣寂靜。我到東京的第三天,友人帶著去了箱根。

從東京到橫濱的途中,印象最深的是無邊的瓦礫、衣衫襤褸的婦女、形容枯槁的人群。但是道路很平坦光潔。快到箱根,森林漸漸深起來,紅葉映著夕陽,彎曲的道路,更增添了一層秀媚。在山路大轉彎的地方,富士山頭頂雪冠、裹著紫雲、真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美。

比起歐美的一流旅館,箱根的旅館也不算差。從窗口望去,到處溢滿東洋風味。山嶺、房檐、石塔、小橋等等,使人感到幽雅、舒適。

那一夜我怎麼也不能入睡,各種各樣的想法千頭萬緒,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有這樣的感情。

這二天,天還沒亮就起來,捲起窗帘,完全裹住了山巒的濃霧中隱約地露出青松的綠色。「啊!我的歌樂山!」突然間多麼想這樣叫一聲——重慶的奇峰歌樂山是我的。

我必須在這裡介紹那令人留戀的歌樂山。歌樂山比起箱根來要小得多,紅葉也沒有這樣多。歌樂山被茂密的松林包裹著,一到春天,鮮紅的杜鵑漫山盛開。

春夜裡可以聽到杜鵑那令人傷感的鳴叫,山上杜鵑花的紅色據說就是杜鵑吐的血染的。

轟炸的日子,常常是晴空萬里。

驚慌的尖叫的警報聲中,帶著食糧、飲水、蠟燭、毛毯、抱著孩子跑進陰冷的防空洞。

這裡面,嚇得發抖的婦人和孩子們,臉色變得發青。

我們沒有聲音,對著頭上飛過的成群的飛機和轟轟的爆炸聲、還有那猛烈搖動的狂風長長地嘆息,然後好不容易爬上山頂,望著被滾滾白煙籠罩著的重慶、惦念著自己的親人是否安全。

夜間轟炸一定是美麗的星月夜。在夜裡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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