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致趙清閣

清閣:

信早收到。文藻回來了。五月六日到的家。如今他住在城裡,仍住嘉廬,有空不妨去找他談談(晚上比較合適)。他到賽珍珠①那裡去了兩次,據說《桃李春風》上演不成,不知是為什麼?山上好得很,這兩夜月色異樣的清明,可惜你不能來。你傷風怎樣了?千萬要小心。六月中到不到賴家橋?

我一時不想進城,天氣熱,嘉廬那間屋子氣悶得很。文藻替你帶回一點小禮物,他留在嘉廬等你。我們都好,老三四號左右要走了,家裡要寂寞一點。老二已早回五通橋去了。匆匆,祝好。謝冰心拜四五、五、廿六①賽珍珠,美國著名女作家。

我的良友——悼王世瑛女士一個朋友,嵌在一個人的心天中,如同星座在青空中一樣,某一顆星隕落了,就不能去移另一顆星來填滿她的位置!

我的心天中,本來星辰就十分稀少,失落了一顆大星,怎能使我不覺得空虛,惆悵?

我把朋友分為三類。第一類是有趣的,這類朋友,多半是很淵博,很雋永,縱談起來樂而忘倦。月夕花晨,山巔水畔,他們常常是最賞心的伴侶。第二類是有才的,這類朋友,多半是才氣縱橫,或有奇癖,或不修邊幅,儘管有許多地方,你的意見不能和他一致,而對於他精警的見解,迅疾的才具,常常會不能自己的心折。第三類是有情的,這類朋友,多半是靜默沖和,溫柔敦厚,在一起的時候,使人溫暖,不見的時候,使人想念。尤其是在疾病困苦的時光,你會渴望著他的「同在」——王世瑛女士在我的朋友中,是屬於有情的一類!

這並不是說世瑛是個無趣無才的人,世瑛趣有餘而才非淺,不過她的「趣」和「才」都被她的「情」蓋過了,淹沒了。

世瑛和我,算起來有三十餘年的交誼了,民國元年的秋天,我在福州,入了女子師範預科,那時我只十一歲,世瑛在本科三年級,她比我也只大三四歲光景。她在一班中年紀最小,梳辮子,穿裙子,平底鞋上還系著鞋帶,十分的憨嬉活潑。因為她年紀小,就常常喜歡同低班的同學玩。她很喜歡我,我那時從海邊初到城市,對一切都陌生畏怯,而且因為她是大學生,就有一點不大敢招攬,雖然我心裡也很喜歡她。我們真正友誼的開始,還是「五四」那年同在北平就學的時代。

那年她在北平女高師就學,我也在北平燕京大學上課,相隔八九年之中,因著學校環境之不同,我們相互竟不知消息。

直到五四運動掀起以後,女學界聯合會,在青年會演劇籌款,各個學校單位都在青年會演習。我忘了女高師演的是什麼,我們演的是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預演之夕,在二三幕之間,我獨自走到樓上去,坐在黑暗裡,憑闌下視,忽然聽見後面有輕輕的腳步,一隻溫暖的手,按著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一個溫柔的笑臉,問:「你是謝婉瑩不是?你還記得王世瑛么?」

昏忙中我請她坐在我的旁邊,黑暗的樓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都注目台上,而談話卻不斷的繼續著。她告訴我當我在台上的時候,她就覺著面熟了,她向燕大的同學打聽,證實了我是她童年的同學,一閉幕她就走到後台,從後台又跟到樓上……她笑了,說這相逢多麼有趣!她問我燕大讀書環境如何,又問「冰心是否就是你?」那時我對本校的同學,還沒有公開的承認,對她卻只好點了點頭。三幕開始,我們就匆匆下去,從那時起,我們就成了最密的朋友。

那時我家住在北平東城中剪子巷,她住在西城磚塔衚衕,北平城大,從東城到西城,坐洋車一走就是半天,大家都忙,見面的時候就很少。然而我們卻常常通信,一星期可以有兩三封。那時正是「五四」之役,大家都忙著討論問題,一切事物,在重新估定價值的時候,問題和意見,就非常之多,我們在信里總感覺得說不完,因此在彼此放學回家之後,還常常通電話,一說就是一兩個鐘頭。我們的意見,自然不盡相同,而我們卻都能容納對方的意見。等到後來,我們通信的內容,漸漸輕鬆,電話里也常常是清閑的談笑,有時她還叫我從電話中彈琴給她聽,我的父親母親常常跟我開玩笑,說他們從來沒有看見我同人家這樣要好過,父親還笑說,「你們以後打電話的時間要縮短一些,我的電話常常被你們阻斷了!」

我在學校里對誰都好,同學們也都對我好,因而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朋友」。世瑛就很熱情,除了同誰都好之外,她在同班中還特別要好的三位朋友,那就是黃英(廬隱),陳定秀,和程俊英,連她自己被同學稱為四君子。文採風流,出入相共,……廬隱在她的小說《海濱故人》里,把她們的交誼,說得很詳細——世瑛在四君子之中,是最穩靜溫和的,而世瑛還常常說我「冷」,說我交朋友的作風,和別人不一樣。

我常常向她分辯,說我並不是冷,不過各人情感的訓練不同,表示不同,我告訴她我軍人的家庭,童年的環境,她感著很大的興趣……然而我們並不是永遠不見面。中央公園和北海在我們兩家的中途,春秋假日,或是暑假裡,我們常帶著弟妹們去游賞——我們各有三個弟弟,她比我還多兩個妹妹——小孩子奔走跳躍的時候,我們就坐在水榭或漪瀾堂的闌旁,看水談心。她磚塔衚衕的家,外院有個假山,我們中剪子巷的門口大院里,也圈有一處花畦,有石凳鞦韆架等,假山和花畦之間,都是我們同游攜手之地。我們往來的過訪,至多半日,她多半是午飯後才來,黃昏回去,夏天有時就延至夜中。我們最歡喜在星夜深談,寫到這裡,還想起一件故事:她在學生會刊物上寫稿子,用的筆名是「一息」,我說「一息」這兩字太衰颯,她就叫我替她取一個,我就擬了「一星」送她,我生平最愛星星,因集王次回的「明明可愛人如月」,和黃仲則的「一星如月看多時」兩句詩,頌讚她是一個可愛的朋友,她欣然接受了。直至民國十二年我出國時為止,我們就這樣淡而永的往來著。我比較冷靜,她比較溫柔,因此從來沒有激烈的辯論,或吵過架,我們兩家的人,都稱我們「兩小無猜」,算起來在朋友中,我同她談的話最多,最徹底,通信的數量也最多(四五年之間,已在數百封以上),那幾年是我們過往最密的時代,有多少最甜柔的故事,想起來使我非常的動心,留戀!

我出國去,她原定在北平東車站送行,因為那天早晨要替我趕完一件絨衣,到了車站,火車已經開走了,她十分惆悵,過幾天她又趕到上海來送我上船。我感謝之餘,還同她說,「假如我是你,送過一次也罷了,何必還趕這一場傷心的離別?」她泫然說,「就因為我不是你,我有我的想法!」——廬隱有一首新詩,就記的是這件事,我只記得中間四句,是:

辛苦織成的絨衣,竟趕不上做別離的贈品,秋風陣陣價緊,不嫌衣裳太薄嗎?

在上海我們又盤桓了幾天。動身之日,我早同她約定,她送我上船就走,不要看著船開,但她不能履行這珍重的諾言,船開出好遠,她還呆立在碼頭上……到美國以後,功課一忙,路途又遠,我們通信的密度,就比從前差遠了,我只知道從上海,她就回到福州去教書。在十三年的春天,我在美國青山養病,忽然得到她的一封信,信末提到張君勱先生向她求婚,問我這結合可不可以考慮,文句雖然是輕描淡寫,而語意是相當的懇切。我和君勱先生素不相識,而他的哲學和政治的文章,是早已讀過,世瑛既然問到我,這就表示她和她家庭方面,是沒有問題的了,我即刻在床上回了一封信,竭力促成這件事,並請她告訴我以嘉禮的日期。那年的秋天,我就接到他們結婚的請柬,我記得我寄回去的禮物,是一隻鑲著桔紅色寶石的手鐲。

民國十五年秋天,我回國來,一到上海,就去訪他們夫婦,那時他們的大孩子小虎誕生不久,世瑛還在床上,君勱先生趕忙下樓來接我,一見面就如同多年的熟朋友一樣,極高興懇切的握著我的手。上得樓來,做了母親的世瑛,乍看見我似乎有點羞怯,但立刻就被喜悅和興奮蓋過了。我在她床沿雜亂的說了半小時的話,怕她累著,就告辭了出來。在我北上以前,還見了好幾次,從他們的談話中,態度上都看出他們是很理想的和諧的伴侶。在我同他們個別談話的時候,我還珍重的向他們各個人道賀,為他們祝福。

民國十六年以後,我的父親在上海做事,全家都搬到上海來。年假暑假我回家的時候,總是常到他們家裡,世瑛又做了兩個,三個孩子的母親,她的敦厚溫柔,更是有增無減,同時她對於君勱先生的文章事業,都感著極大的興趣,儘力幫忙。我在一旁看著,覺得我對於世瑛的敬愛,也是有增無減!她在家是個好女兒,好姐姐,在校是個好學生,好教師,好朋友,出嫁是個好妻子,好母親,這種人格,是需要相當的忍耐和不斷的努力,她以永恆的天真和誠懇,溫柔和坦白來與她的環境周旋,她永遠是她周圍的人的慰安和靈感!

民國廿年母親去世以後,父親又搬回北平來,我和世瑛見面的機會便少了。民國廿三年他們從德國回來,君勱先生到燕大來教書,我們住得很近,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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