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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日

平地泉距丰台站五一○·二八公里高度一四○二·六九○公尺晨晤平地泉高站長,知卓資山一段沖斷軌道甚長,需兩周方能修復。回車大家商量,不如暫折回平,等路修好再來,直赴綏遠。這時綏遠主席傅作義自平來的專車,也停此不能前進。九時傅主席到我們車上來談。我們對於傅主席在涿州的戰績,心儀已久,會晤之下,覺得他是一位勇敢誠懇的軍人。

談及綏遠的地方建設,和學校人員合作問題,甚為投機。

午前我們又到傅氏行轅回拜,也會見了傅夫人劉芸生女士。

後出城登老虎山,山上有一小廟,大約是平地泉唯一的廟宇了,自岩下望,看見山上縱橫的戰壕,和城內外十三條平闊的馬路,是當年馮玉祥氏在此屯兵,訓練騎士時的舊跡。

四顧茫茫遠山如線,中間一片平坦浩蕩的平原。牛馬千百成群,遠遠的走來,如綠海上的沙鷗萬點。倚杖當風,心曠神爽!這種無邊高朗的天空、無限平闊的草原,無盡清炎的空氣,是只有西北高原才能具備的,我願個個南方孩子,都能到此一游,一洗南天細膩嬌柔之氣。

入城走經街上,蒼蠅極多,據本地人云系馮軍馬匹所帶來者。路經一蛋廠,入內參觀,有女童工數十人,正在做破黃凝粉的工作,手段極為敏捷。生雞蛋與蛋粉,為本地出產之大宗,惜不講衛生,廠中處處蒼蠅紛集,使人望而生畏。

晚餐後信步出站,出懷遠門。晚霞艷極,四山青紫,起伏如線,萋萋芳草,平坦的直鋪到天邊。而四天的晚霞,由紫而緋紅,而淺綠,而魚肚白,層層的將這一片平原包圍了來,所謂「天涯何處無芳草」,「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者,始於今日見之!在這「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處女地上,此時心情,是歡喜,是感激,是惆悵,也分不清了,晚風飄飄的吹起衣袂,我們都相顧默然無語。抬頭時卻遠遠的看見白光萬點,緩緩流來,原來是羊群罷牧。羊群過盡,有兩三牧童悠暇的拄著鞭竿,低頭行走。落日的金光中,完成了這幅偉大靜穆的黃昏圖畫。

大家心上的黃昏,也有幾十百個,卻誰亦忘不了這最深刻,最移人的「平地泉的黃昏」。

夜中二時十分離平地泉。七月十八日返平途中晨五時許即醒,卻已過了大同。自此一路經過來時舊站,倚窗外望,遠山近水,掠過眼前,都如舊友重逢一般的歡喜依戀。午後四時許過居庸關,天氣漸漸的熱了起來,我們又忙著換了夏衣。出關以來,日日在初秋的天氣之中,把暑天都忘卻了!

晚七時許到清華園站,此游暫告一段落。

八月八日赴綏道上

八月八日晨仍於清華園站登車,八時十分啟行。文女士因赴北戴河未儲行,由容庚先生加入。微陰,夜中雨。八月九日綏遠距丰台站六六九·三六公里高度一○四六·九八八公尺九日晨八時許過卓資山,軌道壞處舊跡,依約可見,彎曲的鐵軌,橫卧路旁,折斷的枕木,也散堆堤下。經白塔站時,遙見白塔遠峙,為遼金時所建,浮屠七級,高二十丈,據云頂嵌金世宗時(一一六一年——一一八九年)閱經人姓名,俱漢字,內藏《篆書華嚴經》萬卷。惜未停車,無從探其究竟。

路旁見有民居,北牆特高,只有南檐,似一間屋子,自屋脊剖成兩半者,狀甚奇特。我們猜想這種建築法,當是防禦勁風,或木料缺乏的緣故。

十時許抵綏遠,正遇見開發西北協會會員專車開往包頭,站上頗熱鬧,大家介紹相見,匆匆數語。

午由張宣澤先生約飯於舊城內之古豐軒。按舊城即歸化城,系明萬曆中(一五七三年——一六一九年)忠順夫人三娘子所築,為歸綏之商業中心,街市頗繁華。古豐軒系羊肉館,開設已有二百年,烙餅大釜,雲重八百餘斤,因為之攝一影。

飯後至政治中心的新城,即綏遠城省政府謁傅作義主席。

按新城建於清乾隆元年(一七三六年),地址在歸化城——即舊城——東北五里,馬路極整齊寬大,兩旁楊柳亦鬱郁成陰,是西北軍的政績!並參觀省府之新建築。此為合署辦公之準備,工程正在進行中,磚瓦滿地,建築完全為中國式,頗為美觀。

下午應傅主席之招,自車上遷住綏遠公醫院。其地系租自比國教士之公醫院,改為省府招待處者。傅氏公館,就在隔壁。門外空曠,樹木亦多,略事休息後,下午四時訪傅主席夫人。

晚張宣澤先生約餐於綏遠飯店,會見了許多綏遠各界人物。席間又談到王同春事迹,聽到王同春女兒二老財的故事,大大的引起我的興趣。將來擬為專文以紀此河套無冠帝王之公主!

綏遠飯店,為綏遠最新式的客店,有浴室,電影場,中餐部,西餐部等,地點亦好,只恐不無太熱鬧耳。八月十日歸綏晨八時先到東鄰參觀比國公醫院,院址甚大,設備亦好。

院長比人費君,到華已四十餘年,衣著悉同漢人,慈藹可親,少談即出。

十時出發至舊城參觀召廟(召系招之省文,即招提之意)。先到舍力圖召,召創建年代未詳,清康熙三十五年(一六九七年)西征駐蹕時重修,賜名延壽寺。其後嘉慶咸豐光緒各代均經重修。大殿前有額曰「陰山古剎」。院中有藏經白塔一,咸豐九年(一八五九年)建。殿前部是西藏式的經堂,正中有活佛講經座,兩壁有壁畫,樑柱間都掛著哈達,和佛像畫軸。後部是佛堂,供養佛像五尊。佛前兩楹間,蟠著懸空二龍,爭攫明珠。樑上橫懸木柱,上綴排鍾,狀如鈴鐸,以繩牽引,喇嘛上香添水時,引繩搖曳,鏗鏘可聽。

殿後有樓,似是藏經處,現在空著。

次到小召,亦稱崇福寺,在舍力圖召東百餘步,清康熙三十六年(一六九八年)所建,為康熙西征準噶爾凱旋駐蹕之地。殿前有碑亭二,上刻御制碑文,紀平準功績,用漢滿蒙藏四種文字紀述。文曰:「丙子冬,朕以征厄魯特噶爾丹,師次歸化城,於寺前駐蹕,見其殿宇宏麗,相法莊嚴,命懸設寶幡,並以朕所御甲胄之矢,留置寺中。……時康熙四十二年,歲次癸未。」——一七○三年——讀碑文,想見當年的宏麗,今已破損無可觀。建築略如舍力圖召,為漢藏合璧。前堂西室內,掛有康熙之甲胄,以鐵環編綴而成,甚沉重,已銹黑,並有鐵盔。東室亦佛堂,梁間懸空遍雕《西遊記》故事,人物小僅如指。寺門內小院有琉璃塔一。自此轉入,有代用小學校一所,生徒數十人,正在誦讀。讀本悉系經書及《百家姓》等。壁間懸有作文成績,大半是五七言詩。

離小召不遠即為五塔召,清雍正五年(一七二七年)建,十年(一七三二年)賜名慈燈寺。今外殿已全廢,門扃不開,自旁門開鎖,直抵塔基下。基圍十丈,暗中摸索,曲折而上,基上五塔矗立,皆系煉磚築成。上刻佛像,亦有如四大天王狀者。正中塔上,朝南一磚,上有佛腳印。磚上花紋均極精緻,而金彩則已剝落不存。

下塔出寺,又到城西南隅的大召,未知建自何時。明崇禎中(一六二八年——一六四四年)清都統古綠格楚琥爾與德木齊溫布喇嘛,協同將原寺擴大,周圍四里許,因賜名無量寺。康熙三十六年(一六九七年)喇嘛奏易黃瓦。當年亦必輝煌,今已頹敗,前殿闢作共和市場,甚見嘈雜。大門口懸「九邊第一泉」額,泉在寺前百餘步,今名玉泉井。傳康熙至此馬渴,以蹄抉地,泉忽湧出,因賜名。大殿前部亦有經堂,中間有圓形層台一,周圍七層,供著水,燭,香,花,燈。香燈燦列。喇嘛言是「五行台」,似是香花供養之意。殿中佛前有地藏王圓龕,佛像後右邊柱側陰暗處有銅質小歡喜佛一尊,燃燈細看,佛像獰惡,足踏一牛,牛下仰卧著一裸女。

午赴綏遠飯店應教育廳長閻偉先生之宴。

午後三時到民政廳即舊歸綏道尹公署之擇園,清慈禧後之父惠隘官歸綏分巡道尹時,後隨宦在署,懌園為朝夕玩賞之地(按慈禧於咸豐元年入宮,年已十七,是在歸綏署中時代,當在一八三四年——一八五一年之間)。後任者別建一亭,額曰「懿覽」,取曾經太后遊覽之意。園中樹木蔭翳,樓閣相連,頗有雅趣,樓下碧靄屏前有卧石二方,云為太后少時坐卧之處。

出園回公醫院,我因旅倦少息,別人又到城北五里之公主府,今改為省立第一師範,系康熙中(一六六二年——一七二二年)建,惜未往,無從描述。

午睡至六時,獨自出門,信步向東行,過廣場至三十五軍聯歡社。社系新式建築,堂中有講台,可映電影。四壁掛抗日死事士官遺像,兩旁有閱報室球房等。社東有操場,有些兵士正在練習擲手榴彈。據帶領參觀的潘君說,如今三十五軍兵士,年紀只在二三十歲之間。

社北有兵房,南有網球場等,設備甚周。

回來與同行諸君赴傅主席晚宴。席間傅氏談到民十七年涿州入城守城之役,及去年抗日之戰,大家均為動容。同時又得聞三十五軍第七十三師機關槍連正兵張恆順廿二年五月廿三日在懷柔石廠之殺敵戰績。張君山西人,年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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