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家的兩周里,弗蘭克仔細地觀察了自己的父母,並且第一次意識到父母為了自己所做出的犧牲。不管天氣狀況如何,老赫里爾先生總會開車出去拜訪他那些零星分布的客戶,下午則會出去散步。從五點到七點,他會在門診室接見病人,並且常常會在半夜被叫醒,然後奔赴五英里遠的一處農宅去為病人看病。父親有長期的實踐經驗,雖然醫療知識可能不是很全面,但卻足夠使用;他那些古老的藥方,那些烈性的手術,在鄉下人和農民中比任何新式的治療方法都受歡迎。此外,他還給病人們帶去了很多額外的東西,愉快的建議,並在他們做了不該做的事時表明自己的看法。因此,他毫無疑問成了二十英里內最受歡迎和信任的醫生。但他的生活是單調的,並且全年無休,即使有收入,那收入也是非常微薄的。三十年來,這位善良的男人同他妻子一起,將他們掙的為數不多的錢一點兒一點兒地為他們的獨子積攢起來。不管是在牛津還是在倫敦,他們都沒有要求兒子節約過,只是給他錢。他們為兒子感到驕傲,儘管知道他可能還要依靠他們很長時間,但還是堅持讓他租住在哈利街可能最好的房子里。長期的艱苦勞動帶來了純粹的幸福,因為這個被愛著的男孩表現出了非凡的才幹,這讓他們只是感謝上帝的仁慈,而完全忘了自身的辛勞。
「父親,你為這辛苦的工作而厭倦過嗎?」弗蘭克問道。
「這只是個習慣問題,我就適合這個——鄉間醫生。然後,我得到了回報,因為有一天,你可能就成了行業的領先者;當有一天,人們為你作傳的時候,會有一個章節提及到費內的老弗蘭克,那個最早讓你愛上醫學的人。」
「但我們不會再工作很久了,」赫里爾夫人說,「因為要不了多久,我們就能存夠退休的錢,然後到離你近一些的地方去生活了。弗蘭克,有時我們真希望能常常見到你。每次都要和你分開這麼長時間真是太煎熬了。」
這聲音中帶著顫抖,讓弗蘭克感到很無力。他怎麼能為了他們無法理解的原因便毀掉他們多年來苦心經營的希望呢?這一定會給他們帶來無可比擬的痛苦。只要父母還活著,他就必須背負著他們套在他身上的鎖鏈,繼續他在倫敦那體面穩定的生活。
「你們對我太好了,」他說,「我會繼續努力的,我要向你們證明,我很感激你們為我付出的一切。我會更加的積極進取,讓你們在我身上傾注的心血變得更有價值。」
但當弗蘭克來到傑斯頓時——這是卡斯汀洋夫婦在多塞特郡的住所——他的幽默詼諧通通都轉化為了諷刺。考慮到自己的健康原因,萊依小姐最終並未去參加這次聚會,而巴洛·巴西特夫人和雷吉卻和弗蘭克乘了同一班火車;保羅的母親,那位同幾位朋友一起組織起這次聚會的人,也在幾小時後到達了。
一個白頭髮的消瘦女人帶著一頂奇特的帽子出現在大家眼前,這位老卡斯汀洋太太一直喋喋不休地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在薩默塞特郡的班布里奇家,她是這個家族唯一還活著的代表。她總是為自己的血統感到無比自豪,從不掩飾自己對那些姓氏不如自己高貴的人的蔑視。無知、狹隘、缺乏教養,她鄙視這些塵世的不幸,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優越而感到自豪;不僅是在她丈夫活著的時候,即使是保羅取而代之的現在,她仍是緊握著錢袋,暴虐地對待傑斯頓及周圍村莊的人。自從發現自己是一個古老家族的女繼承人後,她便形成了那討人厭的性格,她常常沖著她的同伴約翰斯頓小姐——那位四十歲左右的謙虛的未婚女子,那位滿足地陪她一起吃飯並為她服務的人發脾氣;還有這位老婦人發自內心感到厭惡的兒媳,她總是不忘記提醒兒媳,她揮霍的可是她的錢財。只有保羅一人能夠影響她,因為卡斯汀洋太太相信,就像鴨子會游泳一樣,擁有他們家族姓氏的人也是上帝在人類中的代表,是擁有非凡稟賦的人,他們的語言便是律法,他們的要求必須得到遵守。弗蘭克從前只知道卡斯汀洋先生在倫敦聲名狼藉,現在,他發現,他還是一切問題的仲裁人。不管是見仁見智的問題,還是事實,他的判斷總是沒有人質疑;他對藝術和科學的見解就像他的政治理論一樣,是老實的人們唯一可以信奉的真理。他一旦開口,一切便已經毋庸置疑,如要對他進行反駁,則無異於是要跟地震這類事物進行爭辯。然而即使是保羅,在他媽媽的定期訪問結束後,通常也會感到如釋重負,因為她的強迫習慣及獨特的機智對答使真正的交流變得極為困難。
「謝天謝地,我可不姓卡斯汀洋,」她習慣性地說,「我是班布里奇家的,我想你很難在英格蘭的這個區域找到一個比我們更好的家庭了。在我嫁到你們家以前,你們卡斯汀洋家可是一個多餘的子兒也沒有。」
剛到達的那天,在用晚餐時,弗蘭克想要明智地加入他們的談話,但他很快便發現,他完全說不出什麼能讓身邊的人感興趣的話語;他常常天真地想,談論一個人的祖先是件很沒有教養的事情,但現在他卻發現,在這裡的有些家庭中,這竟是他們談論的主要話題。那些喜歡談論這類話題的人里,就包括老卡斯汀洋太太、卡斯汀洋先生及其表兄班布里奇——他是個房產代理人,是個鬍鬚散亂的肥胖的人,衣著很不整潔,並且常常穿著破破舊舊的衣服;他說話語速很慢,帶著濃厚的多塞特郡口音,在弗蘭克看來,他一點兒也不比自己結交的那些農民要好。他們討論當地的各種八卦,討論隔壁的紳士以及教區司儀的庸俗。之後,格雷絲·卡斯汀洋走向了弗蘭克。
「他們很可怕吧?」她問道,「我曾經也不得不日復一日地忍受這些。保羅的母親總是以她的錢財和家庭來壓我;那個粗鄙的班布里奇寧願同管家一起吃飯,也不大樂意同我們在一起,他總是與那些下等人談論天氣和莊稼之類的問題;保羅則自以為是萬能的上帝。」
然而巴洛·巴西特夫人卻被眼前的一派奢華景象迷住了,又一次搶得先機細細閱讀了那本值錢的伯克小冊子給出的,她正做客的這個家族的內容;她發現這些書頁被翻了很多次,並且其間有些記錄還用藍色的筆重重加粗了。房間內的每一件物品都有其歷史,老卡斯汀洋太太尤其喜愛為大家講述這些歷史,雖然她由衷地看不起她所嫁的家庭,但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家庭確實要勝過很多其他家庭。這裡有約翰·卡斯汀洋先生搜集的書——他是目前這位卡斯汀洋先生的爺爺;我們目前的這位卡斯汀洋先生還有一位舅姥爺是海軍元帥;還有一些排列有序的畫像,其中有查理二世時期病弱的女士,有喬治王統治時期的獵狩中的紅臉紳士。面對著這一切,巴西特夫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卑微。
兩天後,弗蘭克躲回自己的房間里,充滿憤怒地給萊依小姐寫了一封信。
明智的女人!
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你一想到要到傑斯頓拜訪便會陷入絕望的境地了。我現在特別無聊,覺得自己就快要瘋了,即使是我獨自待在卧室時,也忍不住想要發狂,荒謬地想要躺到地板上號叫。你本應該仁慈地警告我,但我想你恐怕懷著一些卑劣的想法,想讓我來享受這好客之人的麵包,然後聽他們泄露各種秘密:為了達到目的,你遏制住了良心想要發出的聲音,並堵上耳朵,以便自己能有一些好的感覺。我本應該給你寫一封六頁紙的長信,然而我此刻已被憤怒所填滿,雖然我為自己此刻在說主人的壞話而感到有些不妥,但我還是忍不住要說。想像一下,一幢喬治王朝時代的房子,空間開闊,比例均衡並且高貴典雅,堆滿了最精緻的齊本德爾 式和謝拉頓 式的傢具,牆上掛著由皮特·萊利或是羅姆尼 所作的畫,還有精美的掛毯;旁邊有一個帶深深的沼澤地並且樹木茂盛的公園,在這片景觀面前,人們總忍不住要跪下來崇拜。這村莊周圍群山起伏,可愛又肥沃;它屬於那些沒有任何崇高理想的人們,人們的日常談話中沒有任何思想,所有情感都是瑣碎而骯髒的。要意識到,他們從心底里鄙視我,因為我正是他們口中的唯物主義者。這讓我不得不說,這個美麗的地方竟是由一頭自大的蠢驢、一個愚昧的婦人、一個脾氣暴躁的老潑婦以及一個粗魯無禮的年輕人所有,這些人如果繼續這麼下去的話,只能落到棲身於雜貨店的密室中的下場。除非卡斯汀洋太太能夠懷上自己的小孩,否則班布里奇以後便將繼承這家庭的一切,那將成為一件很有趣的事:他去過伊頓,並在牛津待過一年,但後來因為每門功課都不及格,而且行為舉止就像那些每周掙十三先令的勞工般粗魯而被退學了。他一直都待在這裡,只是每隔一年便會去倫敦參觀農業展。不過我還是不要再提他好了。每天,巴洛·巴西特夫人總是饒有興趣地聽卡斯汀洋太太講自己的家族逸事,雷吉跟著卡斯汀洋先生一起吃喝,而我則是陷於自己的絕望與痛苦。我總是希望自己可以被老卡斯汀洋太太的同伴約翰斯頓小姐逗樂,可是我很難表現出和藹可親的樣子;然而她卻極善於阿諛奉承。當我問她有沒有感到過無聊時,她很嚴肅地看著我並回答說:「哦,不,赫里爾醫生,我從來不會被上流人士弄到無聊。」每當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