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痛的巴茲爾很想重拾自己在巴恩斯的生活,然而這也只是無濟於事的空念頭,空餘下暴躁的脾氣以及不自由的身軀。由於感覺自己無法承受某些東西,於是他以珍妮的身體狀況為借口,堅持讓她在布賴頓再多待些日子。但到後來,她的病情有了明顯的好轉,巴茲爾便再沒有理由讓她繼續待在布賴頓了。他們一起回到了河濱公園的小房子里,表面上看起來,一切還是和從前一樣,然而事實上肯定是有所不同了。在短暫的分離之後,他們彼此間好像變得更陌生了,偶然的小事都能讓他們的關係陷入困境。巴茲爾現在開始更為挑剔地看待他的妻子,從前能夠忍住的一些惡語現在也時不時地從他口中流出。他認為,珍妮同她姐姐待了這兩個月之後,受到了很多不良影響。她開始使用一些讓他反感的表達;吃飯的時候,如果珍妮的言行未能符合他那挑剔的標準,他也會止不住地對其進行指責。他對她主持家務時的懶散以及著裝的隨意感到不滿。她喜歡買一些不上檔次的東西,並且,在家裡時,她甚至都懶得讓自己保持整潔,大部分的時間裡都穿著骯髒的便袍,頭髮也是髒兮兮的。然而由於一切似乎很難改變,巴茲爾決定忽視這一切,管好自己的生活,也讓珍妮按她自己的意願生活。現在,當她做了他不滿意的事時,巴茲爾只是聳聳肩,不發一語。他變得越來越沉默,甚至不再試圖同她討論那些明知她不會感興趣的話題。
他也不再受到妻子的吸引,比他們剛結婚時還不如。珍妮意識到了巴茲爾的這些改變,卻無法知曉個中緣由,她感到深深的挫折感。有時,她會非常絕望地哭泣,想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因此失去了巴茲爾的愛;有時,有感於巴茲爾的不公正,她會忍不住說出些傷人的重話。她為他的有所保留而感到怨恨:從前,他會興緻勃勃地討論她提出的問題,而現在,他只是默默地置之不理。珍妮思前想後,得出了一個結論:造成所有這些前後差別的,只能是另一個女人。隨即,她還想起來母親告誡她要盯緊巴茲爾的話。一天早上,巴茲爾告訴珍妮,那天他要外出與朋友用餐。在知道珍妮會回來之前,他便接受了這個邀請。
「你要跟誰一起吃飯?」珍妮問道,她很快起了疑心。
「莫里太太。」
「就是去年來這裡看你的女性朋友嗎?」
「她是來看你的。」巴茲爾笑著回答說。
「是的,我相信這點。但我不認為一個已婚男人可以獨自去倫敦西區吃飯。」
「對不起。我接受了這個邀請,所以我必須得去。」
珍妮沒再應答,然而等到下午巴茲爾回到家時,她卻很仔細地盯著他看。她看到了巴茲爾動蕩的情緒。他眼裡閃耀著激動的光芒,並且一直不停地看錶,等待著著裝時間的到來。等他走了之後,為了進一步了解巴茲爾同莫里太太的關係,珍妮毫不猶豫地走到巴茲爾剛脫下來的外套旁,她想要看他的隨身筆記本,然而它卻沒在那口袋裡。珍妮有些驚奇,因為巴茲爾對這類事情本是很粗心的。接下來她想,抽屜里應該會有邀請信,於是,她惶惶不安地又向抽屜邊走去。然而這時,她發現抽屜已被上鎖,巴茲爾的額外小心更是進一步加重了珍妮的疑心。珍妮想起家裡有一把備用鑰匙,於是將其取來打開了抽屜,迎面而來的首先便是落款為希爾達·莫里的來信。這信以「親愛的肯特」開頭,以「你誠摯的,希爾達·莫里」結尾,只是一封再正常不過的正式的晚餐邀請函。珍妮又看了一下其他的信件,但那都只是些商業信件而已。她將這些東西按原來的順序放好,隨後又鎖上了抽屜。現在,她開始為自己所做的這一切感到羞愧。
「哎,誰讓他這樣輕視我!」她叫道。
由於害怕留下任何「作案」痕迹,珍妮再一次打開抽屜,又一次對抽屜里的信件進行了整理。巴茲爾說過不必等他,然而珍妮卻毫無睡意。她一直盯著緩緩挪動的時鐘指針,並生氣地對自己說,在這段時間裡,巴茲爾正在盡情地享受快樂的時光,絕不會想起她。巴茲爾回到家時,滿臉紅暈,看起來好像很高興,珍妮想像著巴茲爾看到自己還在椅子上坐著時臉上閃過的一絲怒氣。
「你很困了吧?」他問。
「是的。」
「那你為什麼不去睡覺?我再抽一支煙就去睡。」
「我會等你一起睡的。」
她看著他在房間里來回地走動,一副很興奮的樣子,然而卻一句話也沒有同她講。他似乎全然忘記了她的存在。於是,憤怒和妒忌突然戰勝了所有的情感。
「好吧,我的年輕人,」她自言自語道,「我一定要找出這裡面的問題。」
她已經有了莫里太太的來信,此後,她開始小心地查看所有寫給巴茲爾的信,看是否再有莫里太太寫來的。巴茲爾以前從不會在意自己的來信,往往就把它們隨意地擺在那裡,然而現在,他卻小心地將一切都鎖上,珍妮於是更肯定地認為他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隨後她又帶著一點兒苦笑地自我誇耀,認為自己太聰明了,覺得巴茲爾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每天在他出去上班後,珍妮都會仔細搜查他的抽屜。儘管她從未發現過什麼證據,然而珍妮仍然確信,她的嫉妒絕對不是無中生有。一天早上,珍妮發現巴茲爾穿上了新衣服,於是她猜測,下午他可能會去見莫里太太。如果巴茲爾真的去了,那麼珍妮的恐懼似乎便將得到證實;而如果沒有,她也許可以拋開所有的這些折磨人的想像。珍妮戴上面紗,穿了一身樸素的衣服,在巴茲爾快要下班的時間裡,悄悄躲在他單位的對街等待著。不久,他出來了,她悄悄跟上了他。她一直跟著她來到海濱,然後又是皮卡迪利廣場,這時,因為害怕在擁擠的人群中跟丟了人,她不得不同他走得更近一點。然而突然,他轉了個身,並很快向她走來。她吃驚地叫出聲來,發現他好像氣得面色蒼白,不禁感到一陣羞愧。
「珍妮,你為什麼跟蹤我?」
「我沒有跟蹤你。我並沒有看到你。」
他叫了一輛出租馬車,讓她上車,自己也跳了上去,然後,他吩咐車夫去滑鐵盧。他們剛好趕上了一輛去巴恩斯的列車。他沒有同她講話,而她則默默地看著他,心裡充滿了恐懼。在回家的路上,巴茲爾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們回到自己家的客廳後,巴茲爾小心地關上了門。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這是什麼意思嗎?」他問道。
她沒有回答,只是慍怒地盯著地上。
「說話呀?」
「我可不傻。」她回答說。
「珍妮,看著我,我們最好能夠互相了解。你為什麼要開我的抽屜並查看我的信件?」
「你沒有權利這麼說我,這是不實的指責。」
「你動過我的抽屜後,一切便會顯得很亂。」
「好吧,我有權知道一切。今天你本打算去哪裡?」
「這顯然不關你的事情。我只是為你做出這些恐怖的事情而感到恥辱。你不知道在大街上跟蹤別人是最恥辱的事嗎?我倒寧願你去偷竊,而不是偷看別人的私人信件。」
「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去追逐其他女人而不管的,你應該知道這點。」
他笑了一聲,又是輕蔑,又是厭惡。
「別傻了。我們已經結婚了,我們都應該好好地維護它。你應該明白,我可不會做出任何可供責備之事。」
「你總是跟那些我根本配不上的好朋友們在一起。」
「天哪!」他痛苦地叫道,「你總不能因為我放鬆一下便埋怨我吧。我偶爾去和結婚前的一些朋友見面並沒有傷害到你吧?」
珍妮沒有回答,只是假裝在整理花瓶中的花朵;隨後,她撫平了沙發上的一個靠墊,並扶正了一幅畫。
「如果你的訓斥完了,我想去把帽子摘下來。」她最終充滿敵意地說。
「隨便你吧。」他冷漠地回答道。
此後不久,巴茲爾的小說出版了。雖然知道珍妮對此不會很感興趣,然而為了安撫她的情緒,他還是小心地給她帶回了一本,卻沒有多說什麼。然而他在給莫里太太寫信時卻說道,這本書的出版最讓自己開心的地方,在於他知道可以將其獻給她。之後,他開始焦急地等待著她的感謝信以及她的評論。她回了兩次信,第一次是說書已收到,並且已經讀了一個章節;第二次是在讀完之後,寫來了熱情洋溢的讚美之詞。她的賞識讓巴茲爾高興得像是升入了天堂。珍妮也勉強自己看完了這本書,之後巴茲爾便等著她的批評,然而珍妮什麼也沒有說,於是巴茲爾只得問她看後有什麼感想。
「我很喜歡。」她說。
然而她語氣里的冷漠卻激怒了他,雖然他知道這冷漠與此書並無關聯,但仍舊感覺受到了莫大的羞辱。然而更大的失望還是隨後而至的書評。大部分關於這本書的書評都很短,並且充滿了嘲諷的語句。這本他原來指望著能給他帶來顯赫文學地位的書,卻不過像是一本學生習作,允諾勝過了表現。它的優點實在是屈指可數,連任何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