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八章

萊依小姐發現主持牧師獨自坐在藏書室里,因為父女倆下午便要回特肯伯里了,貝拉整個早晨都在逛商店。

「阿爾傑農,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好人往往給人帶來了最多的傷害,」萊依小姐坐下評論道,「壞人在作惡之後即收手,反倒將惡行的危害降低,而且常識也使他們喪失了疼痛感這種缺點;但對於一個意識到自己的正直的人,就沒有道理可言了。」

「這可是個頗富顛覆性的學說。」主持牧師笑著回應道。

「邪惡的人犯下罪行後,經驗教會了他們要適可而止,於是,產生的傷害反倒更小。但有道德的人一旦從狹窄的小道上失足,他們便會陷入絕望的掙扎,藉由美德的名義試圖進行彌補,繼而接二連三地犯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對相關的人所造成的傷害遠比十足的惡人要大很多,因為他們無法接受其他的準則也可以行得通。」

「請告訴我你進行這番高談闊論的理由吧。」

「我有一個年輕的朋友做了一件蠢事,然後試圖再做一件蠢事進行彌補。就在剛才,他表面上是來向我徵求意見,然而事實上可能是想要我為他的高尚行為鼓掌。」

萊依小姐告訴他巴茲爾的故事,但並未點出相關人物的姓名。

「我第一次擔任副牧師職務是在朴次茅斯,」在萊依小姐敘述完畢之後,主持牧師說道,「那時,我根本無法容忍惡行,總是試圖去矯正錯誤。我記得當時我的一個信徒也陷入了同樣的困境,為了那個孩子,也為了那個女人,我堅持認為這個男人應該娶那名女子為妻。我事實上是拽著他們的頭髮將他們拖向了神壇,當這女人終於得到了合法的地位時,我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然而六個月後,這名男子割斷了妻子的喉嚨,當然,他也因此被依法執行了絞刑。我想,如果我沒有那麼多管閑事,這兩個生命也許就不會因此逝去。」

「格倫迪夫人有著出色的理解力,她本不該有現在這樣糟糕的名聲。她不介意男人是否稍有些瘋狂,或是否覺得自己是個懦夫;但由於她有著令人欽佩的聰穎,她認識到女人需要有些直接的規則:如果格倫迪夫人犯下什麼錯誤,她一定會毫無顧慮地對其進行彌補。社會是個冷酷的怪獸,具有明顯的催眠效果,因此,你覺得你可以自由;但這怪獸卻一直在注視著你,狡猾地注視著你,並且在你出其不意的時候,伸出它的鐵爪將你碾碎。」

「我希望貝拉不會回來太晚,」主持牧師說道,「午飯後,我們並沒有太多的富餘時間,我們要去趕火車。」

「社會制定了自己的十誡,一個只適合普通百姓的準則,他們並不是很好,也沒有很壞;但奇怪之處在於,不管你的行為是超越還是滯後於這一準則,都將受到嚴厲的懲罰。」

「有時候,當你死後,人們可能會覺得你是個神。」

「但是,阿爾傑農,這樣的話,你活著的時候會非常痛苦。」

很快,貝拉進來了,在主持牧師上樓之後,貝拉告訴萊依小姐,根據書商的建議,她為赫伯特·菲爾德買了道登所著的兩套有名的大部頭著作《雪萊的生活》。

「我希望他很快便能寫出可以湊足一個冊子的詩,」貝拉說,「那時,我便可以問問他,是否能讓我安排這些詩的出版事宜。不知道肯特先生能不能幫我找到一個出版商。」

「親愛的,你將會為你最好的朋友找到一家銀行來支持他的。」萊依小姐回答說。

巴茲爾向他的事務律師宣布了自己將要結婚一事,因為他那筆小財產還由別人託管著,並且需要他母親在各式文件上簽字。一兩天後,他收到了這麼一封信:

親愛的孩子,

聽說你要結婚了,我想要給你作為母親的祝福。明天你到我家裡來喝茶吧,以正式的形式。你已經生我氣很長時間了,男人生氣有點荒謬可笑。假如你忘記了,那我鼓起勇氣告訴你,我仍是你的母親。

摯愛你的

瑪格麗特·維扎德

附言——這是上天的諷刺之一:儘管一個男人的父親是個流氓,但他會安慰自己說這關係總是有些不確定,然而對於母親,他卻沒法用這類動聽的安慰話來欺騙自己。

維扎德夫人很聰明,她早已預言道,由於她的美貌、財富及地位,幾年後她必將恢複往日的榮耀。她心裡最清楚,那次審判之後,她的地位是搖搖欲墜,若要避開一些陷阱,機智是必要的。她明白,通往社會頂端的兩個最好的墊腳石是慈愛和羅馬公教,然而這個機敏的人並不會認為她的狀態絕望到需要改變信仰,而只要在對慈善的追求中勤奮點兒就夠了。於是維扎德夫人費盡心思討好一個乏味的老夫人,因為這位老夫人的地位和財富使她極具聲望,而她的仁慈又使她成為一個易操縱的工具。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是個矮小的老婦人,她戴著假牙和鮮艷的栗色假髮,假髮總是歪斜地梳向一邊;並且,儘管她為人沉悶,卻能成功將全倫敦所有真正重要的人物都召集至自己的客廳里。她是維扎德勛爵的一個親戚,並曾與他發生過絕望的爭吵,因此,勛爵夫人便很自然地成了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嘮叨的對象。現在,維扎德夫人選擇了一種令人很難抗拒又討人歡喜的方式:她有著極好的口才,並且記憶力極佳,總是能準確記住自己曾經講過的假話,因此,她從未被拆穿過;她極盡所能地以悲慘的口吻向愛德華夫人講述了自己不幸的婚姻,而後者也因此深受觸動,並承諾願竭盡所能地幫助她。她時常出現在這老婦人的派對中,並且,在所有的時尚聚集地,人們也能看到她和老婦人一同露面的身影;不久,人們開始接納這位不缺錢花的有趣的女人。

當巴茲爾順從地來看她時,他發現母親以她最愛的肖像畫中的姿態坐著;畫中的用色很大膽,它就這麼掛在她身後的牆上,通過對比可以看出,十年來,這個聰明的女人並未改變太多。在她旁邊放著的,依然是香煙和嗅鹽 ,以及一本最近激起了一場訴訟的法國小說。

高高的她有著清晰的輪廓;她穿著極具炫富色彩的長袍,但不像大多數的農村婦女那樣,長袍的邊角剪裁併不馬虎。她並不想隱藏男人們看來極為富有曲線美的身段,穿著極為大膽暴露的性感服飾,想要引起人們對她身體的特別注意,而並不想掩藏什麼。對於各類錯綜複雜的化妝品,她也並不陌生:一般來講,那些化過妝的英國女性往往都將自己的臉化得極為糟糕——這就讓人感覺是來到了地獄的入口。維扎德夫人無法擺脫化妝讓人顯得有些邪惡、庸俗的看法,她那繽紛的胭脂盒裡隱藏著一個長著小蹄子和尾巴的小小惡魔。因此,一旦陷入其中,為了消除自己的疑慮,她又將這幾乎發揮到極致。維扎德夫人用上了聰明人所知道的所有的詭計,得益於她的機智,結果非常令人滿意:甚至是她的頭髮,這個大多數女人都未打理好的地方,也被染成了完全與其眼睛和膚色一致的顏色,這樣,大部分的男性往往會在維扎德夫人面前失去其智慧。她的眉毛打理得非常完美,睫毛之上的眼線讓她那撲閃撲閃的眼睛看起來更具魅力;而唇上的裝飾則出自一個藝術家之手,並且,維扎德夫人的嘴唇並不遜色於丘比特的弓箭。

維扎德夫人已經五年沒有見到兒子了,她注意到兒子身上發生的變化,對此頗有興趣,但卻不帶絲毫感情。

「我給你泡點茶吧,」她說,「對了,你從好望角回來後,為什麼不來看我?」

「你忘了,你命令米勒不要再接待我的。」

「你真不該把那當回事;每當女僕把我的頭髮弄得很糟糕時,我就會解僱她,但她還是跟了我很多年了。那次之後一周,我便原諒你了。」

四目相對,他們意識到他們之間的關係仍未曾改變。維扎德夫人聳了聳肩。

「我今天讓你過來,是因為我認為經過這五年的時間,你也許變得更寬容了。但很明顯,你是那種永遠也沒有進步的男人。」

要是在一年前,巴茲爾一定會回答,他絕不會寬容不名譽的事情,然而現在,由於自己也深感慚愧,巴茲爾選擇了默不作聲。他想將氣氛維持在禮貌又冷漠的狀態,就像她母親慣常的那樣。巴茲爾預見到了她的下一個問題,想到他必須將自己的秘密部分地告訴這個蔑視他的女人,就感覺自己正遭受巨大的煎熬。然而,正因為這是如此令人不快,他決定毫不隱瞞地回答她的問題。

「你將要娶的人是誰啊?」

「是個你從前沒有聽說過的人。」他笑著回答說。

「你是想要將這幸運兒的姓名保密嗎?」

「布希小姐。」

「聽起來不是很有名,是吧?她的父親是誰?」

「他就在這座城裡。」

「她家富有嗎?」

「很窮。」

維扎德夫人細細地觀察著自己的兒子,接著,帶著一臉奇怪的表情探身過去。

「冒昧地問一句,她是你那令人厭煩的奶奶稱為淑女的人嗎?」

「她是弗利特街的一個酒吧服務員。」他大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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