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依小姐走進客廳時,發現準時的牧師已經穿戴好準備用晚餐了,他穿著長絲襪和帶扣的鞋子,顯得非常惹眼。很快,貝拉也來了,穿著暗色的漂亮衣服,綁著黑緞帶。
「我今天早上去霍利威爾街看了看那邊的書店,」牧師說,「但霍利威爾街已經毀了。波莉,倫敦已不再是從前的倫敦了。每一次過來,我都會發現有些老建築不見了,而老朋友們也是分散各處。」
帶著愁緒,蘭頓先生回憶起在倫敦尋找二手書的那些幸福的日子,彷彿又聞到了那些發霉的書卷味。原來的猶太店主已搬走,新開的書店裡不再有那些古老又滿是灰塵的過時貨,貨架上一塵不染,這裡顯然不太歡迎那些閑逛的懶人。
僕人們通知說,巴洛·巴西特夫人和她的兒子到了。她是個高高的女人,儀態端莊,有一雙美麗的眼睛,也有著自信的腳步;她的灰發濃密而蜷曲,讓人想起十八世紀流行的風格,而她的穿衣風格也反映了那個時代正流行什麼,讓她看起來就像是約書亞·雷諾茲 的姐妹。她的舉動中透露出一股固執之氣,但行為舉止又並不失禮,因為在她成長的時代里,禮儀仍是少女教育的一部分。巴洛·巴西特夫人很是為兒子感到自豪:他是個二十二歲的青年,高高的,長得強壯又健康,一頭黑髮並不比母親的頭髮遜色多少,相貌生得格外好看。他的骨骼很大,但又並非過於肌肉發達,皮膚黑黑的,有一雙大大的褐色眼睛,高挺的鼻子和橄欖色肌膚,再加上飽滿而性感的嘴唇,使他走到哪裡都能吸引眾多的眼球;對於這些,他自己並不是毫無意識。他是個好脾氣的懶人,看起來就像是東方美女那般精神不振,並且目無道德,為人也不誠實。為了讓自己的寡婦生涯變得有意義,巴洛·巴西特夫人傾盡心力來培養她這個獨子,並且很高興地以為,迄今為止,她成功地讓兒子遠離了一切邪惡。她希望兒子把自己當做知己,並常常吹噓稱兒子的一舉一動,甚至所有的想法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瑪麗,今晚我想同肯特先生談談,」她說,「他是個出庭律師,對吧?我們已經拿定主意,想要讓雷吉進入律師行業。」
雖說雷吉也羨慕穿著漂亮制服的軍人,但卻一點兒也不嚮往部隊里那種處處受限的生活,對於他父親掙得財富的商業領域,他也是不無鄙視,因此,他倒是樂得進入更為紳士的法律行業。他隱約知道,如果幹這行的話,未來需要出席很多晚宴,對此,他還頗能接受;還知道以後自己將戴假髮,穿長袍,與陪審員們高談闊論,並成為大眾羨慕的對象。
「一會兒你坐巴茲爾旁邊吧,」萊依小姐回答說,「弗蘭克·赫里爾會帶你下去。」
「我相信雷吉一定能在法律界一展拳腳的,我能讓他跟我一起待在倫敦。你知道嗎,他從不讓我擔憂,有時我甚至感到很自豪,自己竟能讓兒子保持如此的美好而純潔。這世界充滿了誘惑,而他又長得如此好看。」
「他確實長得很帥氣。」萊依小姐撅著嘴回答道。
她想,如果雷吉有她母親想像的那麼有德行,那自己看人的本事就錯得離譜了。他臉上流露出的好色痕迹表明,他並不是嫌惡肉體之罪的人,而他那狡猾的黑眼睛也並未流露出多少天真。
巴茲爾·肯特和赫里爾醫生在門口相遇,便一同走了進來。即使在要求苛刻的萊依小姐看來,弗蘭克·赫里爾也是她認識的最為幽默的人。他肩膀寬闊,體格健碩,然而個子並不太高,因此他完全有理由嫉妒雷吉·巴西特的長腿;並且他長得也不帥,因為他的眉毛太重,下巴又太方,然而他的眼睛卻很有神,有時戲謔,有時嚴厲,有時又很溫柔;此外,他那極富磁性的嗓音很有說服力,他也深知自己的這點優勢。一簇小小的黑鬍鬚掩住了他那很好的唇形以及排列極為整齊的牙齒。他給人的印象是,很強壯,脾氣不是很好,但往往能夠很好地控制住。在陌生人面前,他總是沉默寡言,讓人覺得他態度冷淡又勉強,因而往往使人感到不安。而他的朋友們則認為他總是可以依靠的,並渴望得到他的讚譽,雖然有一些熟人常常會指責他目空一切。他並不會為了受到所有人歡迎而極力掩飾自己對愚蠢的不耐煩,因此儘管萊依小姐覺得他的談話樂趣橫生,但或許由於某些原因,其他一些人會覺得他心不在焉、沉默寡言。
弗蘭克·赫里爾先生是個很穩重的人,很少有人知道,他那些經過深思熟慮說出的話語背後隱藏著非常情緒化的性情。他明白這是自己的弱點,因此老早就鍛鍊出了面無表情的本領;但那些感覺仍在那裡,紛亂起伏、無可抵擋,他很是信不過自己的判斷,因為他容易從不充分的理由中得出結論。他不斷地審視著自己,就像是內心住著一個危險的囚徒,時刻想著伺機出逃。他感到自己成了生動想像的奴隸,並認識到這與生活的歡愉相對立,而他的人生哲學告訴他,生活的歡愉才是存在的唯一目的。然而,他的熱情集中於思想,而不是身體,他的精神總是督促著他的肉體走向理想幻滅的道路。他主要的興趣在於尋求真理,有時這還會引來萊依小姐的奚落(因為她傾向於對一些疑問置之不理,她對待生活的態度在她輕輕的聳肩中一覽無餘),而赫里爾先生卻將其他男人用以追求愛、名聲或是財富的精力用在了這個不同尋常之地。但他的所有研究最終卻往往指向了另外的終點;由於確信了當前的生活才是決定性的,他開始嘗試充實地度過每一分鐘;然而這看起來似乎又很荒謬,那麼多的努力,那麼多的時間以及各種事件驚人地同時存在,還有世界和人,卻最終都將歸於虛無。於是,他只能認為在某個地方,一定會有意義的存在,為了進行這科學考察,發展自己的哲學思想,他投入了驚人的熱情。而他在聖路克醫院的同事們,除了顯微鏡下的玻璃片外,一概不關注其他事物;在他們——那些優秀的醫生們看來,這簡直離奇到近乎瘋狂。
然而當時,對於赫里爾先生內心所發生的激烈爭鬥,卻鮮有人能夠看出蛛絲馬跡。他情緒高昂,在大家一起等待著尚未到來的客人之際,他開始同萊依小姐聊天。
「我的到來一定為這晚宴增色不少吧?」他問。
「一點兒也不,」她回答說,「相反,對你這種貪吃的人來說,能來我這裡享用精美的晚餐,總比在家抱怨自己做的東西不好吃強得多吧!」
「你可真是忘恩負義啊!無論如何,我沒有任何義務為鄰居做臨時補缺者,而我卻來了,並且可能為大家帶來無盡的樂趣。」
「像我的一個朋友那樣——人們在四十年前可不會這麼客氣、有趣——當他的鄰居做出一些非常愚蠢的評價時,他便會朝她叫『喝你的湯吧,女士』。」
「還有哪些人會來呢?」弗蘭克問道。
「還有卡斯汀洋太太,但她可能會來得很晚。她覺得這是一種時尚,即使是在倫敦的小鎮上,也應該要特別留意,不要表現得像是鄉下人。莫里太太也會來。」
「你還想讓我娶她嗎?」
「不了,」萊依小姐笑著回答,「我已經放棄了。但你嘲笑給你介紹有五千英鎊年金的美麗寡婦的媒人,就像在嘲笑扒手似的,這樣的做法很不厚道。」
「想想那令人難以忍受的無聊的婚姻,上帝也不會讓我娶有智慧的老婆。如果必須要娶的話,我寧願娶我的廚師。」
「弗蘭克,我希望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不過事實上,如果我沒弄錯的話,莫里太太已下定決心要嫁給我們的朋友巴茲爾了。」
「啊!」弗蘭克叫道。
萊依小姐注意到,他的眉間掠過了一朵愁雲,她小心地觀察著他的表情。
「如果她真這麼做了,你不認為這很恰當嗎?」
「我對這事沒有什麼看法。」弗蘭克回答說。
「我在想,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巴茲爾很窮,但長得漂亮,人也很聰明,而莫里太太也向來喜歡有人文涵養的人。嫁給騎兵最糟糕的是,那會讓你日後越來越重視智商。」
「莫里上尉是個十足的傻瓜嗎?」
「親愛的弗蘭克,人們一般不會問士兵是否聰明,只是問他會不會玩馬球。莫里上尉的一生中做了兩件極其明智的事:他立下遺囑,留給他太太一大筆的財富;接著,又很快去了一個即使愚蠢也無傷大雅的地方。」
由於貝拉罕有的暗示,萊依小姐也邀請了倫敦最時髦的傳教士牧師。科林森·法利主教是格羅夫納街的教區牧師,當僕人通報了這位先生的到來時,看到弗蘭克·赫里爾對他嫌惡的表情,萊依小姐不禁樂了。法利先生個子中等,他長著一個很好看的腦袋,一頭鐵灰色的頭髮顯然經過了很好的梳理;他的手柔軟又漂亮,指甲修理得很整齊,還有昂貴的戒指作為裝飾。他是美好社會的業餘參與者,在選擇朋友上也是非常的慎重——這也正是他的魅力之一;對一個認識到世俗的等級和財富之虛無的人來說,皇冠也不能晃到他的眼。而他所能原諒的貧窮,也僅止於家道中落的公爵夫人們,因為她們緊鎖的眉上的草莓葉冠,即便已經凋零、褪色,卻依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