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

那個夏天的一個午後,在為教堂進行了晚禱服務後,蘭頓小姐無精打采地朝門邊走去,卻看到一個年輕人坐在中堂後面;那時已經很晚了,人們早已散去,因此,他們二人彷彿是佔有了這個巨大的建築。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看似茫然若失,像是被自己的思緒所籠罩,眼睛卻是格外的黑。他的頭髮生得很好,長著一張瘦瘦的鴨蛋臉,臉上的皮膚猶如女人般透明嬌嫩。不久,一個教堂司事向他走去,告訴他教堂就要關門了,於是他站了起來,但似乎並未留意司事的話,與貝拉擦身而過。雖然隔得很近,但青年仍耽於沉思中,並未注意到貝拉。她沒再想起他,但接下來的周六,她像往常一樣去教堂為大家服務,於是再次見到了那個年輕人:他依舊坐在中堂靠得很後的地方,與那些觀光者或是虔誠的祈禱者都離得很遠。受到一股無以名狀的好奇心的驅使,貝拉決定不去加入唱詩班,而是繼續留在那裡。唱詩班和中堂間隔著一塊精心製作的幕簾,在那裡,由於她的尊貴,大家總是在她父親的牧師席位旁邊為她預留一個位置。

那個男孩(也許比男孩稍大點)在那裡讀書,蘭頓小姐注意到,那是本類似於詩集的書;男孩時不時會微笑著仰起頭來,蘭頓小姐猜想,他可能在默誦一些他中意的句子。儀式開始了,由於這次隔著較遠的距離,這早已熟悉的形式也有了別樣的神秘感;風琴長長的音調響亮地回蕩在圓圓的屋頂間,有時則是低沉的哀鳴,就像小孩子在高大的圓柱間發出的聲響。每隔一會兒,合唱隊的聲音便會蓋過風琴音樂,經過消音石的減弱之後,聽起來恍惚就像是大海中的波濤在洶湧。不久,這聲音停止了,一個男高音獨唱的聲音飄入眾人耳際——這可是本教堂的驕傲;而這聲音就像是充滿著超越一切物質障礙的魔力,這古老聖歌的曲調——蘭頓小姐的父親最喜歡過去那些未經修飾的歌曲——彷彿能將那些嗚咽的祈禱者帶上天堂。那書本從年輕人的手中滑落了下去,他沉浸在這和諧的音樂中,臉上露出了渴望的表情;他的臉因為狂喜的映襯變得更加迷人,就好像一些畫像中聖人的臉因為得到了神奇天光的照射而變得更為耀眼。接下來,他用雙手捧著自己的臉,將頭靠近膝蓋,貝拉看到,這孩子正全心地向上帝祈禱,感謝他給了人類得以聽見天籟之音的耳朵和得以看見世間美景的雙眼。這場景深深地觸動了貝拉,使她產生了一些新的感情。

當男孩再一次坐回座位上時,他臉上又有了一些精彩的內容,嘴角也泛起了一絲幸福的微笑,這倒使得貝拉因為妒忌而覺得噁心。他的靈魂中究竟有什麼獨特的力量,使他能賦予萬物神奇的色彩?而這一切,是費盡了努力的貝拉始終也未能參透的。她一直等著,等到他慢慢地走了出去,看見他沖站在門口的教堂司事點了點頭,於是貝拉便去問教堂司事這孩子是誰。

「小姐,我也不知道,」司事回答說,「他每個周六和周日都會過來。但他從不加入唱詩班。他只是在沒有人能看見他的角落裡坐著讀書。我從未去打擾他,因為他是那麼安靜,那麼讓人尊敬。」

貝拉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常常想起這個頭髮好看的年輕人,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接下來的周日里又一次到中堂去等他,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經過更近距離的觀察後,她發現這孩子瘦瘦的,手生得很是有型;四目相對之際,發現他的眼睛就像義大利的夏日之海,藍且深邃。作為一個膽小的女人,蘭頓小姐可不敢貿然去同陌生人搭訕,但這年輕人表現出的坦率與簡單,再加上儼然很吸引人的一份憂鬱氣質,使蘭頓小姐克服了自己的羞怯,也突破了她從前認為不應與自己毫不了解的人成為朋友的那份不太恰當的認知。一些隱蔽的直覺使她認識到,自己已到了人生中的一個轉折點,需要拿出勇氣來抓住一份新的幸福;並且,似乎閃亮的星也給了她如何去接近這年輕人的提示。這對蘭頓小姐來講絕對是個冒險,因此她感到異常興奮,焦急地等待著周六的到來,然後,問她最喜愛的教堂司事拿了鑰匙,在教堂的儀式結束後,她大膽地走向了那個她甚至不知姓名的年輕人。

「你願意同我一起去大教堂嗎?」她跳過了自我介紹,直接發出這一邀請,「我們可以單獨過去,這樣可以避開那些喋喋不休的教堂司事以及擁擠的人群,你一定會對此感到滿意的。」

「你真是太好了,」年輕人回答說,「我也總是想這麼做。」

他的聲音低沉而悅耳,並未對此邀請表現出任何的吃驚;但與此同時,貝拉卻被自己的大膽無畏給嚇著了,想著有必要解釋一下她為何會發出這個邀請。

「我常常看到你在這裡,你願意去看看大教堂最好的面貌真是太好了。但恐怕你必須得忍耐我了。」

年輕人再一次笑了,似乎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貝拉。站在他面前的貝拉感覺到他正在仔細地打量她,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又老又寒酸且滿是皺紋的女人。

為了打破眼前的沉寂,貝拉問道:「你看的是什麼書啊?」

他沒有回答,而是將書遞給了她。這是本小小的雪萊抒情詩選集,很明顯已經被翻熟了,有些書頁都是快要掉落的樣子。

貝拉打開了通往教堂後殿的門,在他們通過後又將門鎖上。

「能夠單獨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年輕人叫道,邁著歡快的步子高興地往前走。

起初,他還有點兒害羞,但不久,這聖地的精神,通過那陰森的小禮拜堂、石騎士卧像,以及那些鑲有珠寶的窗戶放鬆了他的神經,他開始流露出孩子般的狂熱,引得貝拉都有些吃驚。他表現出的欣喜使貝拉又發現了他的一個迷人之處;他那熾熱的詩般的熱情像是要給古老的牆壁鍍上一層神奇的陽光;那些被囚禁在院中的石頭也像是奇蹟般地被拋往了天堂,獲得了鮮花、綠草及枝葉繁茂的樹木那般的勃勃生氣:西風在哥特式的欄柱間掠過,給古老的窗戶增添了新的光彩,也增添了更鮮活的魅力。男孩的臉頰因興奮而變得紅潤,而貝拉的心則是怦怦直跳,沉醉於他的喜悅;他不停地做著手勢,隨著他那細長精緻的手的舞動(而貝拉雖然出生在有教養的世家,手卻是又短又粗,一點兒也不優雅),萬能的教堂的過去浮現在貝拉眼前,她聽見了武裝的騎士隊伍路過靜靜的旗幟時發出的鋼鐵敲擊聲,生動地看見了肯特郡,那些穿著加里長筒襪和緊身上衣的紳士們,以及衣服上有著寬而硬的皺領、穿著以鯨骨環撐大的裙子的女士們,他們聚集到一起,為暴風和戰鬥而祈禱,因為埃芬漢的霍華德已經擊潰了菲利普國王的艦隊。

「我們到迴廊里去吧!」他急切地說道。

他們坐在一個石欄杆上,看著眼前翠綠的草地,過去,奧古斯丁的僧侶們就在這草坪上徘徊冥想;這走廊優美又雅緻,有著細細的高柱,柱頭上雕刻著精美的圖畫,令人不禁想起義大利的迴廊,儘管那裡的柏樹已經腐爛衰敗,卻也預示了一種寧靜的幸福,而不是北部那不堪的罪惡感。雖然這男孩只是從書籍和圖片中見識過南方的神奇,但很快抓住了這意境,臉上也表現出了無比的嚮往。當貝拉告訴他她曾去過義大利時,他便急切地問這問那,從前,擔心被別人嘲笑的貝拉會有所克制地回答這些問題,但年輕人的熱情打消了貝拉的這份顧忌,她開始變得無所不談。眼前的景色也是無比宜人;高大的中央塔在光輝中俯視著他們,它莊重的美映入了他們的靈魂,因此,儘管這年輕人從未見過托斯卡納的修道院,此刻也從這中央塔中得到了些許慰藉。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就那麼默默地坐著。

最後,他轉向她,說道:「你應該是個很重要的人物,否則我們不可能得以在這裡待這麼久。」

「我想,對某個教堂司事來說,我可能確實是個重要人物,」她笑著回答說,「這會兒可能很晚了。」

「你可以跟我去喝杯茶嗎?」他問,「我就住在大教堂入口的對面。」他注意到貝拉正看著他,便笑著補充了一句:「我叫赫伯特·菲爾德,我絕對是個品格高尚的人。」

她猶豫了一下,因為她感覺同一位自己從前並未見過的年輕人去喝茶似乎有點兒奇怪,但她也很怕別人認為她是假正經;如果去他的住所,反倒能了解到更多關於他的事情,也能為這冒險畫上句號。最後,她感覺到,這一次,實實在在的生活(而不僅僅是存在),正取決於自己的決定。

「來吧,」他說,「我想讓你看看我的書。」

隨後,年輕人做出了一個更具說服力的舉動:他碰了碰貝拉的手。

「我想我應該會很喜歡的。」

他帶著她來到了一間小小的屋子,在一個藥劑師店鋪的後面,房間內的布置很簡單,就像是個書房,天花板很低,牆壁是隔板牆。天花板上及牆上都有皮埃特羅·佩魯吉諾的畫作作為裝飾,屋內還有很多書。

「這裡很窄小,但我住在這裡,總是能看到教堂的入口。我覺得這是特肯伯里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他安排貝拉坐下,自己則在一旁燒水並準備麵包及黃油。貝拉一開始多少被這一新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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