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在那樣炎熱的國度,屍體是無法擱置太久的,然而當局必須要為埃里克做一些檢查,因此直到下午晚些時候,才舉行了葬禮。埃里克的幾名荷蘭朋友,弗里斯、桑德斯醫生、弗瑞德·布萊克和尼克爾斯船長一起參加了葬禮。這樣的場合正合船長心意,他特意從島上新認識的朋友那裡借來了一套黑色的衣服。衣服並不合身,因為原主人更高更胖些。船長穿著的時候,只能將袖子和褲腿捲起來。然而和其他穿著不起眼的人相比,這已完全表現出了船長對死者的尊敬。儀式是按荷蘭習俗進行的,在尼克爾斯看來,多少有些不合時宜,更重要的是,他無法參與其中。葬禮結束後,他和路德教的牧師握了手,和出席的兩三位荷蘭官員握了手,就好像他們為他提供了個人服務一樣。他的舉止中充滿了虛情假意,以至於訪客們一瞬間把他錯當成了死者的至親。弗瑞德哭了。

那四位說英語的人一起走回去。過了一會兒,他們來到了海港。

「先生們,要來『芬頓號』上坐一會兒嗎?」船長說,「我來開一瓶葡萄酒,那是今天早晨我無意中在儲藏室里發現的。葬禮過後喝一點兒葡萄酒是沒有錯的。我是說,它不像啤酒或者威士忌,葡萄酒更莊重。」

「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弗里斯說,「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去了,」弗瑞德說,「我心裡很難過。大夫,我能和你一起走走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們心裡都很難過,」船長說,「所以我才建議喝一杯葡萄酒。當然它不會帶走你的煩躁,沒有東西能,如果它有什麼用的話,那也只會讓你更加難過,至少以我的經驗來看是這樣。喝葡萄酒的意義在於,你可以享用它,如果你跟我來,肯定能從中體會到些什麼,不會白喝的。」

「見鬼去吧。」弗瑞德說。

「來吧,弗里斯。要是你還是那個我認識的弗里斯的話,那我們就能輕輕鬆鬆喝掉一瓶。」

「現在的人都退化了,」弗里斯說,「能喝兩三瓶的人已經像渡渡鳥一樣絕跡了。」

「渡渡鳥是澳大利亞的。」尼克爾斯船長說。

「要是兩個成年男人還喝不了一瓶葡萄酒,那我對人可算是失望了。巴比倫傾倒了,傾倒了!」

「沒錯。」尼克爾斯回應道。

他們一起上了救生筏,筏上的澳洲土人搖著船向「芬頓號」駛去。醫生和弗瑞德慢慢地繼續往前走。他們回到了旅館,一起走了進去。

「去你的房間吧。」弗瑞德說。

醫生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也為弗瑞德倒了一杯。

「我們傍晚就起航。」弗瑞德說。

「是嗎?你見過路易絲了嗎?」

「沒有。」

「準備見她嗎?」

「不準備。」

醫生聳了聳肩,畢竟這與他無關。他們沉默地喝著酒,抽著煙。

「我已經告訴了你很多事,」終於弗瑞德開口了,「所以告訴你剩下的故事也無妨。」

「我並不好奇。」

「我想要找個人好好說說這一切。有的時候我差點兒就忍不住告訴尼克爾斯了,謝天謝地,我還沒有蠢到那個地步。他會借著這個機會狠狠勒索我一筆的。」

「我也不會對他那樣的人說出自己的秘密。」

弗瑞德咯咯笑了起來,語氣中帶著嘲笑。

「真的,那不是我的錯,只是我實在是運氣太差了。好好的生活就被這樣一件意外毀了,這真是太殘酷了。該死的太不公平了。我的工作很好,我就職的公司是悉尼最好的公司之一,總有一天我父親會為我買下部分股權。他是很有影響力的人,可以給我帶來很多生意,我會賺很多錢,然後遲早結婚生子安定下來。我本打算像父親一樣進入政界,如果說有人前程似錦,那麼那個人就是我。再看看現在的我,沒有家,沒有名字,沒有前途,腰間只有幾百金鎊,還有我父親寄到巴達維亞的東西。身邊沒有一個朋友。」

「但你有青春,受過教育,而且長得也英俊。」

「一說到這個我就想笑。要是我眼斜背駝,那我反而沒事了,也不會離開悉尼。大夫,你長得不好看,不會懂的。」

「我認清了現實,然後聽天由命了。」

「聽天由命!那是不是還要每天都感謝我的福星呢!」

醫生微微一笑。

「我不是這個意思。」

然而那傻孩子卻拚命地較真起來。

「我不希望你覺得我自以為是,說真的,我真沒有自負的資本。不過你知道嗎,沒有哪個姑娘是我得不到的。小時候就是這樣,我覺得這是一種享樂。畢竟,人只能年輕一次,我既然能找到樂子,為什麼不享受呢?你覺得這樣不好嗎?」

「不覺得,只有那些得不到這樣的機會的人才會那麼說。」

「我不會千方百計地去追求她們,她們會暗示我,我是傻子才會白白放過這樣的機會。有的時候看到她們一個個都表現得若即若離時,我總會感到好笑,不過通常我都假裝沒有注意到。然後她們就會對我生氣。女孩子們很奇怪,沒什麼能比僵持不下更讓她們生氣的了。當然我不會讓這個影響我的工作,我不是傻瓜,從任何意義上講都不是,我希望出人頭地。」

「你是獨生子,是嗎?」

「不是,我有個哥哥,跟著我父親做事,他結婚了。我還有一個已婚的姐姐。

「去年的某個周日,一個傢伙帶著太太來我家拜訪。他的名字叫哈德森。他是羅馬天主教徒,在愛爾蘭和義大利人中很有影響力。父親說他和選舉關係重大,還叫母親好好招待客人。他們留下來吃了晚飯,總理也帶著夫人來了,母親為他們準備了夠一大群人吃的食物。晚飯過後父親領著他們去了書房談公事,剩下的人都坐到了花園裡。我本想去釣魚的,但父親要我留下來,還要我好好表現。媽媽和達尼斯夫人是同學。」

「誰是達尼斯夫人?」

「達尼斯先生是總理,是澳大利亞最大的人物。」

「對不起,我不知道。」

「她們倆總是有很多話可說。她們盡量對哈德森夫人表現得禮貌,不過我看得出來,她們不是很喜歡她。哈德森夫人也竭盡全力恭維她們,說盡了好話,但她越是恭維,她們越不喜歡她。最後母親問我是否願意帶她去花園裡走走。我們走開後,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便是:『看在上帝的分上,給我支煙吧。』我幫她點香煙時她看了我一眼,然後說:『你長得真好看。』『你這樣認為嗎?』我說。『肯定也有別人這麼誇過你吧?』她說。『只有我母親說過,』我說,『不過我想她是偏心才這麼說的。』她問我喜不喜歡跳舞,我說喜歡。然後她說自己隔日要去喝茶,問我願不願意下班後過去,然後一起跳一支舞。我不是很想去,所以拒絕了。她又說:『那禮拜二或禮拜三呢?』我不能說兩天都有事,所以就說禮拜二可以。客人們走後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和母親,母親不希望我去,父親反而覺得我應該去。他說若我們待人冷傲對他並沒有好處。『我不喜歡她盯著兒子看的樣子。』母親說,但父親卻叫她不要犯傻。『她的年紀都夠做他母親了。』他說。『她多大了?』母親問。『四十好幾了。』

「她一點兒都不好看。瘦得跟個杆子似的,她的脖子皮包骨頭,一點兒肉都沒有。身材高挑,臉又長又瘦,臉頰凹陷,棕色皮膚,渾身上下就這麼一個顏色,皮膚粗糙,像皮革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而且她的頭髮也亂糟糟的,好像立刻就要散下來一樣。她耳朵前面或者額頭上總是垂著一束沒梳進去的頭髮,我喜歡女人把頭髮弄得乾乾淨淨的,你呢?她的頭髮是黑色的,有點兒像吉卜賽人的頭髮。她有一雙非常大的黑眼睛。她的整張臉都靠著那雙眼睛,你和她說話的時候視線都轉移不到其他地方去。她看起來不像是英國人,有點兒像匈牙利人之類的外國人。她身上沒有一點兒動人之處。

「禮拜二的時候我去了。不得不承認,她很懂跳舞。你也知道,我很喜歡跳舞。那天下午,我比預期的要過得愉快。她為自己說了很多話。如果那天我那幾個朋友也在,我是不會盡興的,他們肯定會嘲笑我竟然一整個下午都在和那樣的老女人跳舞。我們一支接一支跳了各種各樣的舞。我很快就看出了她在搞什麼名堂,我忍不住感到好笑,真是可憐的老女人,我想既然這樣讓她開心,那就繼續吧。有一天晚上她丈夫去開會了,她約我去看電影。我一口答應了,就這樣我們約會了。看電影的時候我牽了她的手,我覺得這樣做她會高興,而且對我也沒什麼壞處。看完電影后她問我能不能陪她走走。我們那時已經挺熟了,她對我的工作很感興趣,也很想了解我的家庭。我們聊到了賽馬,我告訴她,我最想做的便是在某場大賽中親自馭馬參加比賽。黑暗中的她看上去並不難看,所以我吻了她。最後我帶她去了一個地方,然後大戰了一場。我這麼做其實更多是出於禮貌,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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