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完了莊園,一行人便回到了弗里斯的客廳。房間里只有埃里克一個人陪著斯旺。那年邁的老頭正在喋喋不休地講著自己年輕時在新幾內亞島的經歷,一會兒用瑞典語,一會兒用英語,聽上去很奇怪。
「路易絲呢?」弗里斯問道。
「我幫她擺好了餐具,她在廚房忙了一會兒,現在去換衣服了。」
他們坐下來又喝了一杯,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就和那些互不了解底細的人們在一起時一樣。老斯旺有些累了,於是當那幾個陌生人進來後他便陷入了沉默,默默地用他那雙滿是炎性分泌物的眼睛敏銳地觀察著他們,就好像眼前這幾個人引起了他高度懷疑一樣。尼克爾斯船長告訴弗里斯,自己深受消化不良之苦。
「我的胃倒沒什麼事,一直都很好,」弗里斯說,「折磨我的是風濕。」
「我有個朋友也被風濕害得不輕。他在布里斯班,是最好的飛行員,結果因為風濕瘸了,現在只能拄著拐杖走路。」
「每個人都有本難念的經啊。」
「相信我,沒什麼比消化不良更要人命了。要不是這病,我現在早就發跡了。」
「錢不是一切。」弗里斯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如果不是因為消化不良,我現在早就是有錢人了。」
「錢對我來說沒什麼大意義。只要頭頂有一片遮風擋雨之瓦,一日三餐有著落,那就夠了。安逸才是最重要的。」
桑德斯醫生聽著他們的對話,他感到無法定義弗里斯這個人。他說起話來像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雖然五大三粗、衣衫襤褸、鬍子拉碴,基本看不出有什麼過人之處,但卻讓人覺得他一直在和體面的人物打交道。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不屬於老斯旺和尼克爾斯船長那個階層。他的舉止很從容。他禮貌地招待了他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怠慢,也不像沒有教養的人接待陌生客人時那樣用盡各種煩瑣的禮節,他儀態自然,溫文爾雅又胸有成竹。桑德斯醫生料想弗里斯就是那種以前在英國被稱為紳士的人。醫生的好奇心油然而生,他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偏僻的小島呢?醫生從椅子里站了起來,在房間里閑逛起來。屋子裡有一個長長的書櫥,書櫥上方擺放著一排相框。醫生驚訝地看到了劍橋大學八人賽艇對抗賽的照片。靠著照片下方的名字縮寫,他一眼就認出了年輕的弗里斯。其餘照片則是一些與孩子們的合影。照片里的弗里斯比現在年輕很多,被那些土生土長的男孩兒們包圍著。這些照片有的是在馬來聯邦的帕拉克照的,有的是在沙撈越的古晉照的,大概弗里斯離開劍橋後便來到了東方做校長,教書育人。書櫥里凌亂地堆放著書籍,書頁上隨處可見霉濕的斑點和白蟻留下的蛀洞,醫生帶著無目的性的好奇心,這兒抽出一本書,那兒抽出一本書,隨手翻看著。書櫥里還有很多用皮革紮起來的獎章,從中可以看出弗里斯曾經在一所較小的公立學校就讀,是個勤奮的孩子,而且還才華橫溢。書架上還擺放著他在劍橋用過的教科書,很多小說以及幾卷詩歌,看上去像是在很久之前被翻閱了無數遍。然而,雖然這些書已經被翻舊了,書里很多地方還用鉛筆做了註解,但是卻散發出一股發霉的味道,就好像已經好幾年沒有被翻閱過一樣。不過最讓醫生吃驚的,是弗里斯竟然收藏了兩架子關於印度宗教和印度哲學的書籍。其中有《梨俱吠陀》和《奧義書》的英譯本,還有各種在加爾各答或者孟買出版的平裝書。這些書不但作者名字很古怪,連書名也是神神秘秘的。這對一個遠東的種植園主來說,可是一項與眾不同的收藏。桑德斯醫生試圖從這些書中得到一些關於弗里斯的蛛絲馬跡,他問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人才會看這些書?他手裡翻著一本斯瑞尼法撒·艾楊格寫的《印度哲學導論》,這時弗里斯一跛一拐地向他走來。
「去我的圖書館看看嗎?」
「好的。」
弗里斯看了一眼醫生拿著的書卷。
「很有意思。這些印度人,他們可真是太偉大了。他們對哲學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敏銳,在他們面前,我們所有的哲學家都要相形見絀。他們那精妙的奧義實在是太驚人了。我認為只有普羅提諾 能和他們相提並論。」他把書放回了架子上,繼續說道,「婆羅門教是唯一一個理性的人也可以信奉而不用疑慮的宗教。」
醫生斜著眼瞥了他一眼——他長著一張圓臉,臉色通紅,長長的黃色大門牙搖搖欲墜,頭頂微禿,一點兒也看不出是一個對精神世界有所研習的人。因而當他談論起這些時,醫生難免有些驚訝。
「當我想到宇宙,想到那數不清的各種世界,以及那浩瀚無垠的星際時,我沒法相信這一切都是那位創世者的傑作。如果是這樣,那又是誰創造了那個創世者呢?吠檀多派認為,在世界之初,有一種真實的存在,不過這種真實的存在是哪裡來的呢,是從不存在中衍生出來的嗎?那真實的存在叫做真我,它是生命的本源,世界的本質,也叫做梵我,而我們所處的可感知的世界就是從中幻化而來的。若你求教東方的智者,為什麼梵我要幻化出如此千變萬化的風景,他會告訴你那是為了解悶。梵我是完整又完美的存在,不受目的也不受動機驅使。目的和動機都暗示了潛在的慾望,而作為一個完整又完美的存在,梵我不需要任何改變,因此它的行為都是沒有目的的,就像是王子作樂和孩子玩耍一般,是一種無意識的歡騰。世界是它的遊樂場,靈魂也是一樣。」
「這樣的解釋倒不會讓我完全反感,」醫生微笑著低聲嘀咕道,「不過諷刺的是,它其實什麼都沒有說明白。」
但是他警惕而疑慮。他意識到對於弗里斯剛才說的話,他應該表現得更尊重一些的。只見弗里斯露出了苦行僧般嚴肅的神情,他臉上不見了先前的神采奕奕,換上了一副因思考而痛楚的面容。不過能以貌取人嗎?德高望重的學者或聖人也可以窩藏著一個粗俗輕浮的靈魂。蘇格拉底相貌醜陋,塌鼻子、凸眼、厚嘴唇,笨重的肚子,看起來就像是森林之神西勒諾斯,然而卻充滿了智慧,並且潔身自好得令人敬佩。
弗里斯輕輕嘆了口氣。
「有段時間我迷上了瑜伽,不過它也僅僅是數論派分裂出去的一支旁系。它的唯物主義毫無邏輯可言。那些苦修簡直是太愚蠢了。瑜伽的目的在於充分了解靈魂的本質,而那些不帶感情,抽象又僵直的動作並不會比宗教儀式讓人受益更多。我做過很多筆記,等我有時間一定要好好整理一下,出一本書。這件事我想了二十年了。」
「你不是還有時間在這兒曬太陽嗎?」醫生冷冰冰地說道。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過去四年我一直在翻譯《盧吉塔尼亞人之歌》,卡蒙斯寫的。我真想念幾章給你聽聽,這兒沒有人對詩歌有鑒賞力,克里斯汀森是個丹麥人,我可信不過他的耳朵。」
「之前不是有過譯本嗎?」
「是啊,伯頓譯過,其他也有很多人譯過。但可憐的伯頓並不是詩人,他的譯本真是讓人無法忍受。每一代人都會重新翻譯偉大的作品,我的目標不僅僅是翻譯出原著的意思,更是要保留原著的節律和樂感,要翻譯出詩歌的韻味來。」
「你是怎麼想到這個的?」
「這可是最後的宏偉史詩。畢竟,我的書在吠檀多教內只能爭取到一小批特殊的讀者,為了女兒,我認為應該翻譯一些被更多人所熟悉的作品。我一無所有,這棟房子是老斯旺的,我翻譯的《盧吉塔尼亞人之歌》就是我女兒的嫁妝,我會把這本譯作所賺的每一分錢都給她做嫁妝。不止如此,我也會因為這本書而名留青史,我的名聲也是她的嫁妝。」
桑德斯醫生沒有說話。眼前這個男人竟然想通過翻譯一本幾乎沒有人願意買回去閱讀的葡萄牙史詩而賺得金錢和名聲,這實在有點兒匪夷所思。醫生寬容地聳了聳肩。
「很多事情都是莫名其妙就發生了的,」他繼續說道,臉色凝重而嚴肅,「現在想來簡直不敢相信當初是出於偶然我才接手了這個工作。你知道的,卡蒙斯也來過這個小島,他是一個命運的鬥士,也是一名詩人。他一定也和我一樣曾站在要塞里瞭望過大海。可我是一個校長,為什麼要到這兒來呢?我離開劍橋的時候,正好遇到了一個來東方的機會,我立刻就接受了,因為東方是我兒時的夢想之地。然而我卻應付不來學校的日常事務,而且也沒法忍受那些不得不相處的人。我那時是在馬來聯邦,於是我想,去婆羅洲是不是能好一些,結果也一樣。最後我實在是受不了了,就辭職了。我曾在加爾各答市坐過辦公室,後來在新加坡開了一間書店,但卻沒能盈利。我又在巴厘島開了旅館,但是還沒賺錢,我就已經連糊口都難了。最後我像卡蒙斯一樣漂到了這裡。湊巧的是我的太太也叫凱瑟琳,卡蒙斯的摯愛也是這個名字,那首偉大的史詩就是為了她而寫的。當然,如果說有什麼讓我最終下了決心,那便是印度教所說的輪迴。我有時在想,也許當年那燃燒在卡蒙斯靈魂中的火焰輪迴到了我體內,正燃燒著我的靈魂。我在讀《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