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他們坐上一輛老式福特車,駛向了弗里斯的家,他家距旅館有三英里遠。道路兩旁密密麻麻長滿了高大的樹木,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蕨類植物和匍匐植物。小鎮郊外便是原始叢林。一路上,時不時跳出一間破爛的茅草屋,衣衫襤褸的馬來人在游廊里閒蕩著,無精打採的孩子們則在樁下的豬群中玩耍著。天氣潮濕又悶熱。這時他們來到了一座某位種植園主留下的莊園面前。莊園大門上塗著灰泥,樣式賞心悅目,氣勢也恢弘,但卻早已破舊不堪。拱門上方嵌著一塊門牌,上面刻著屋主的姓名和莊園的建造日期。他們沿著一條土路顛簸著向里開去,路面坑坑窪窪,到處是小土堆和車轍印子。土路盡頭便是一個獨棟房屋。這是一座規模宏大的方形建築,屋頂採用了馬來式的亞答屋頂 ,但卻是磚石結構,而非樁承結構。房屋周圍是一個廢棄的花園。他們向大門開去,馬來司機用力地按著喇叭,之後屋內出來了一名男子,朝著他們揮手。他就是弗里斯。他站在通向游廊的台階口,當那幾個陌生人走上台階時,他熱情地喊出了他們的名字,並一一與他們握手。

「真高興見到你們,我有一年沒見到英國人了,快進來喝一杯。」

弗里斯個子很高,長得很胖,一頭灰白的頭髮,上唇留了一小撮灰白的髭鬚。他頭髮稀疏,頭頂微禿,額頭非常寬大。他的臉圓圓的,沒有一絲皺紋,面色通紅,因汗水的浸潤而顯得容光煥發,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大男孩。他的嘴巴正中嵌著一顆搖搖欲墜的黃色大門牙,彷彿稍一用力就能拔出來似的。弗里斯穿著一條卡其色的短褲,一件敞開領口的網球衫,走起路來明顯跛足。他領著一行人進了一間寬敞的房間,這裡既是會客廳又是餐廳。房間牆上裝飾著馬來武器、鹿角和野牛角,地上則鋪著一張破舊的虎皮,看著像是被蟲蛀過,上面還有一些霉斑。

他們一進房間,一個小個子老頭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沒有上前迎他們,只是站在原地盯著來訪的三位陌生人。他腰駝背曲,飽經風霜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看上去已非常年邁。

「這是斯旺,」弗里斯說著,隨意地點了一下頭,「他是我的岳父。」

眼前的老頭有著一雙淺藍色的眼睛,眼瞼紅紅的,裡面光禿禿什麼都沒有。然而透過這雙眼睛看到的,卻是滿滿的狡詐,而他看你的時候眼珠子轉來轉去,就像是猴子一樣靈活。他一言不發地和三位陌生人握了握手,接著便轉向弗里斯,張開了他那因掉光了牙齒而乾癟的嘴唇,說起了誰也聽不懂的語言。

「斯旺先生是瑞典人。」弗里斯解釋道。

那老頭一個接一個地打量著他們,眼神中帶著明顯的懷疑,還有一種不加隱瞞的直白的蔑視。

「五十年前,我跟著一艘帆船出了海,從此再沒有回去過,也許明年就能回去了。」

「先生,我也是航海的。」尼克爾斯船長說道。

然而斯旺先生卻對他一點兒都不感興趣。

「我年輕的時候干過很多行當,都做得非常好。」他繼續說道,「我當過縱帆船的船長,做奴隸貿易。」

「黑鳥勾當,」尼克爾斯船長打斷了他,「在過去做這個確實能賺不少錢。」

「也做過鐵匠、貿易商,還開過種植園,大概沒什麼我沒做過的行業了。那些人一直想殺掉我,我有胸疝,就是和所羅門當地人發生爭鬥時留下的傷口引起的,他們是真想弄死我,因為我那時有很多錢。對吧,喬治?」

「我是這麼聽說的。」

「颶風把我的家產都毀了,店也沒了,什麼都沒了,不過我也不在意,現在只剩下了這個莊園,也沒關係,反正足夠吃喝了。我有四位太太和數不清的孩子。」

他聲音非常嘶啞,說的英語帶著濃重的瑞典口音,使得你不得不全神貫注地聽他說話。他語速很快,就像是在背誦課文一般。他說完後笑了起來,笑聲中也透露出龍鍾之態,好似在說,他經歷過太多變遷,早已看透世事,一切對他來說都已經沒什麼意義了。他遠遠地觀察著世人和世事,但卻不是用那種站在奧林匹克山上俯瞰的姿態,而是那種鬼鬼祟祟地躲在樹後,每過一會兒便一步跳到另一棵樹後,探出腦袋,消遣著世界。

這時一名馬來僕人端來了一瓶威士忌和一根虹吸管。弗里斯為客人們斟上了酒。

「斯旺,來一點兒蘇格蘭酒嗎?」他向那老頭建議道。

「你為什麼問我這個?」他聲音顫抖地說道,「你知道我受不了它的,給我來點兒朗姆酒和水。蘇格蘭是太平洋上的廢墟,我從瑞典出來時,沒人喝蘇格蘭酒,都是喝朗姆酒,要是他們堅持喝朗姆酒,堅持航海,事情也不會變得像現在這樣,差太遠了。」

「我們來的時候遇到了非常惡劣的天氣。」尼克爾斯船長說道,想創造一個海員與海員的聊天氛圍。

「惡劣的天氣?現在哪兒還有什麼壞天氣。你該看看我年輕時候遇到過的壞天氣。記得有一次我駕著自己的一艘縱帆船,正準備從新赫布里底群島帶一批勞工往薩摩亞駛去,結果被颶風困住了,我讓那群野蠻人趕緊上船,然後就出航了,我三天沒合眼,撿了一條命回來,但丟了帆,主桅也折了,救生筏也沒了。壞天氣!別跟我提壞天氣,年輕人。」

「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尼克爾斯船長咧嘴一笑,露出了他那被蟲蛀得不成樣子的小牙齒。

「沒關係,」老斯旺咯咯笑了起來,「給他倒點兒朗姆酒,喬治。他要真是個水手,那是不會喜歡你們喝的討人厭的威士忌的。」

過了一會兒埃里克建議大家去莊園里走走。

「他們還沒見過肉豆蔻園呢。」

「喬治,帶他們去轉轉。這兒是整個島上最好的地段了,有二十七英畝,」老頭說,「三十年前用一包珍珠買來的。」

他們起身走向外面的花園,留下斯旺一個人。他像一隻奇怪的禿鷲,聳著肩、弓著背地喝著朗姆酒和水。花園盡頭沒有明顯的標誌,走著走著便來到了莊園。夜晚很涼爽,空氣也很乾凈。高大的爪哇橄欖樹成排站著,就像是《天方夜譚》中清真寺里的石柱一樣高聳入雲。在它們的樹蔭下則種植著胖胖的搖錢樹——肉豆蔻。地上並沒有蜿蜒纏繞的下層叢林,倒是覆著一層枯葉,像鋪了地毯一樣。莊園里有很多鴿子,你能聽到它們咕咕的叫聲,還能看到它們起飛時呼呼地撲棱著翅膀。成群的小綠鸚鵡忽的一下尖叫著掠過了肉豆蔻樹,就像是一顆顆活的珠寶投到了溫柔地閃爍著星光的夜空中。桑德斯醫生感到非常安寧,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一個脫離了肉體的靈魂一樣自由自在。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幅又一幅的畫面,他愉快地享受著想像帶來的樂趣,一點兒也不覺得疲憊。醫生和弗里斯以及船長三人並排走著,弗里斯正在詳述肉豆蔻貿易,不過他卻一個字也沒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慵懶的氣息,濃重得就好像能親手觸摸到一樣,讓人想起了柔軟而飽滿的纖維。弗瑞德和埃里克並肩跟在他們後面。太陽漸漸西落,金黃色的餘暉穿過了爪哇橄欖樹那高大的枝丫,照耀在肉豆蔻樹的葉子上,那濃郁而華麗的綠色閃閃發光,就像是一枚枚亮鋥鋥的銅幣。

他們沿著一條曲徑悠然地踱著步子,這兒本沒有路,走得多了,便也成了路。這時他們看到有一個姑娘正迎面朝他們走來。她垂著頭,就像在沉思著什麼。她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這才抬起頭,停了下來。

「這是我女兒。」弗里斯說。

你也許會想像著,在看到陌生人的一瞬間,她會尷尬地停下腳步,然而她卻沒有如你想像的那樣驚慌地跑開,反而靜靜地站在那裡,注視著朝她走去的男子,冷靜得驚人。這種冷靜透露出的,不是自信,而是一份淡然的冷漠。她只穿了一件爪哇蠟染布製成的紗籠,棕色的底上有一些白色的花紋。她赤著腳,紗籠緊緊地裹在她的胸前,剛好及膝。看到這幾個陌生人後,一絲微笑停留在了她的嘴角。她很自然地擺了擺頭,甩鬆了頭髮,將手伸進頭髮里,以指當梳,捋了幾下她那垂在背上的長髮。而除此之外,她身上便再也沒有什麼痕迹能表明她注意到眼前這群陌生人了。那一頭秀髮如雲霧般籠罩在她的頸後肩頭,非常厚重,柔亮得竟泛著灰白色的光澤,讓人誤以為那是一頭銀色的長髮。她沉著地站在那裡,紗籠緊緊地裹著她的身體,凸顯出了她的曼妙身材。她很苗條,腰部窄小纖細,雙腿修長,乍一看個子很高。她的皮膚被晒成了一種蜂蜜般濃厚的金棕色。通常醫生是不易受美色誘惑的,他總是認為女人那為了滿足男人生理需求而生的身材是沒什麼美感可言的。如同桌子就應該結實寬大高度適中一樣,女人就應該波濤洶湧,臀寬而豐潤,但是在這兩種情況下,美也只是實用的附屬,或許有人會認為一張結實寬大高度適中的桌子是美的,但對桑德斯醫生來說,那永遠只是一張結實寬大高度適中的桌子而已。眼前的姑娘慵懶地站著,散發出一種沉靜淡然的美,再加上她腰間的紗籠疊著皺褶,醫生聯想到了曾在美術館裡見過的某位女神像,具體是哪位女神他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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