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在與祖西約好一起喝茶的那天早上,奧利弗·哈多在瑪格麗特門口放了很多簇小菊花,多得讓原本樸素的畫室頓時有了一種曇花一現的明媚之美。儘管瑪格麗特在牆上掛著絲帶,但始終未能讓畫室這麼美。亞瑟一看到那小菊花,便沮喪自己竟從未想到這一點。

「真是太抱歉了,」他說,「你一定認為我非常不體貼。」

瑪格麗特微微一笑,握住了他的手。

「我喜歡你正是因為你不會像尋常戀人一樣只關心這種事。」

「瑪格麗特是個聰明的姑娘,」祖西說,「她知道會送花的男人肯定愛慕過很多女性。」

「我不認為這些花是專門送給我的。」

亞瑟·伯登坐了下來,愉快地觀察著那熊熊的爐火。拉著的窗帘和那些燈讓這間屋子給人一種舒適又愜意的感覺,空氣中充滿了一種畫室中常有的獨特的浪漫氛圍。這種氛圍有一種自由感,能喚起人的各種有趣的思索。這種氣氛能讓人雖嚴肅但不自傲,雖輕率但不愚蠢。

經過了幾天的相處,亞瑟和祖西已然很熟悉了。祖西總喜歡以一位尚未結婚且青春不再的女士自居,然後故意對他說一些善意的玩笑話。在她看來,他只是一個陷入愛河的愚蠢的年輕人。與此同時她也感嘆,再聰明的男人在愛情中竟也會變成一個十足的傻瓜。瑪格麗特了解祖西,知道她若是與亞瑟開玩笑,那便表明她對他十分認可。隨著認識的加深,祖西逐漸學會了欣賞亞瑟那堅毅穩重的性格。她欽佩他處理分內之事的能力,以及對於不懂之事順其自然的乾脆。他身上沒有半點兒造作。亞瑟單純的坦率也讓祖西動容,而正是這份坦率,為他那生硬的言辭增添了一種令人信服的魅力。祖西對好看的標準和普通女人無異,但卻不知怎的很喜歡他那如斑岩上草草鑿出的雕像般粗糙的相貌。他的外表便是他性格的外露,一看到這張臉,你便會覺得,這個男人堅定而溫柔,誠實又簡單,雖然既不天馬行空又不才華橫溢,但打心眼裡可靠而值得信任。此時亞瑟正坐在椅子上,膝上趴著瑪格麗特的小狗。他正在撫摸小狗的耳朵。祖西看著他,內心湧出了一絲酸楚:為什麼從來沒有這樣的男人來愛她?很明顯,他是完美的伴侶,一旦動情,矢志不渝。

這時波荷埃醫生走了進來,溫文爾雅地靜靜坐著——這是他的諸多魅力之一。他不健談,更多時候喜歡默默地聽年輕人聊天。小狗跳下了亞瑟的膝蓋,跑到了醫生腳下,親昵地蹭著他的腿。在那柔和的燈光下,眾人攀談了起來,幾乎都快忘了還有一位客人。瑪格麗特熱切地希望哈多不要來。這個下午的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動人。她忙碌地準備著茶點,這主婦般的風韻使得她的身上多了一種獨特的纖美。她的那份絕美所散發出的嫻雅端莊此時此刻變得愈發柔和,讓人不禁想起行走於國內的和藹可親的聖人們,他們把古蘭經熱情激昂的教義播撒到各地。

「這兒是多麼愜意啊! 」波荷埃醫生微笑著說。每當他無法用英語準確表達自己情感時,便會不由自主地說起法語。

這場景就像是一幅出自某個流派的名家的畫,否則怎會有如此和諧、如此令人愜意的色調,而那牆壁的線條和坐著的人們又怎會成為如此優雅的點綴。此時此刻,屋裡的氛圍平和極了。

這時響起了一陣敲門聲,亞瑟起身前去開門。小狗緊緊跟在亞瑟身後。奧利弗·哈多走了進來。祖西觀察著小狗的反應,但這一次,她已不會再為這牲畜的變化而感到驚訝。只見那友善的小東西夾著尾巴沿著牆根悄悄溜到了最遠的角落。它睜著警惕又驚懼的雙眼,看著哈多,然後便把頭埋在了身子里。來客忙著打招呼,並未注意到屋子裡還有一條小狗。他禮貌地接受了瑪格麗特對小菊花的感謝,這完全超出了眾人的意料。他的行為也讓大家大吃一驚。他收起了自己的裝腔作勢,似乎真心喜歡這個愜意的小畫室。他要求欣賞瑪格麗特的素描。他看著它們,表現出一種真實而濃厚的興趣。他的評論一針見血。看得出來,他對自己談論的話題有著相當深刻的了解。他稱自己是外行,是被畫家們嘲弄的那種「知道自己喜歡什麼」的人。他的評論雖僅是泛泛之談,但由此可見,他絕不是傻瓜。這給兩位女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聊完了素描,他又聊起其他來。這一次,他沒有再吹噓自己,而是愉快又自然地談論著他去過的地方。很顯然,他想取悅他們。祖西逐漸理解了為什麼他雖然做作,但仍舊對牛津的大學生們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他的談話有一種傳奇色彩,而且非常有趣,總能引人發笑。他雖然確實如弗蘭克·赫里爾所言缺乏機智,但卻用有趣的玩笑話,或者說幽默感彌補了這一不足。雖然祖西被哈多逗樂了,但她請哈多來並不只是想聽他說笑話。波荷埃醫生借給了她一本自娛自樂寫成的關於古代鍊金術師的書,於是祖西便想借這個機會與哈多這樣一個在該領域稱得上是專家的人聊聊這些奇妙的事。讀那本書時她非常興奮,神秘學那半真實半傳奇的歷史讓她整個人都熱血沸騰了起來。她急切地想了解更多,不管是那些為了神秘學跋山涉水甚而付出了巨大代價,或傾家蕩產,或被迫害或受折磨的人們,還是那些幾乎已被證實真的成功了的人們,她都想了解。

她轉向波荷埃醫生。

「你曾斷言古代鍊金術師真的煉出了黃金,這可真是夠大膽的。」她說。

「我沒有這麼說,」他微微一笑,「我只是說,如果某一歷史事件可以給出煉金成功的確鑿證據,那就應該相信這是真的。人們總是僅僅因為事先認定某件事是不可能的就不相信其詳盡的細節。」

「真希望你能像你在前言中說的那樣為帕拉塞爾蘇斯寫一部傳記。」

波荷埃醫生微笑著搖了搖頭。

「我現在是不會寫了,」他說,「他是最引人矚目的鍊金術師,因為他提出了鍊金術中最艱深複雜又迷人的命題 。不過卻無從得知他有幾分是江湖騙子,抑或有幾分是鑽研嚴肅科學之人。」

祖西瞟了一眼奧利弗·哈多。只見他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的碩大身軀顯得非常奇怪。他雙眼緊緊盯著說話的醫生,柔和的燈光在他那肥胖的臉上投下了陰影。

「從淵源看,他的名字倒也不像後人所形容的那樣荒唐,」醫生繼續說道,「他來自著名的邦貝斯特家族。他們家族的古宅叫霍因海姆,是靠近斯圖加特的一座城堡,後來人們就以這城堡名稱呼他們。關於他的生平最有趣的一點是,因為缺少文獻記錄,後人根本不可能準確地描述他的一生。他遊歷了很多國家,德國、義大利、法國、新荷蘭殖民地、丹麥、瑞典以及俄國。他甚至還去過印度。他被韃靼人抓了起來,帶到了大汗面前,後來他陪著大汗的兒子到達了君士坦丁堡。在那個歷史上最多事的年代橫穿一片不安寧的土地,要有一顆多麼愚笨的心才會對這位流浪的天才如此的遊歷不心懷激動。正是在君士坦丁堡,根據一本在十六世紀的瑞士羅夏印成的有關鍊金術的《金羊毛》,他從所羅門·特里斯莫西努斯那裡得到了賢者之石。他還擁有萬能靈藥,據說在十七世紀末還有一位法國旅行家見過他。之後帕拉塞爾蘇斯穿過了多瑙河沿岸的諸多國家,然後到達了義大利,在那裡做了皇家軍隊的外科醫生。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出現在帕維亞戰役上。他通過各種各樣的人搜集信息,有醫生、外科大夫、鍊金術師;也有劊子手、理髮師、牧羊人、猶太人、吉卜賽人,接生婆、算命人;有高貴之人,也有低賤之民;有博學多才者,也有粗俗不堪之人。在你拿著的那本書里,我概要性地提到了他的事業,其中我摘錄了幾句他的話。他對知識的獲得的理解讓我非常動容。」

波荷埃醫生拿過博伊德小姐手中的書,若有所思地攤平了書頁,然後念了一段出自《評論書》的前言中的話:

「我常常冒著生命危險追求我的藝術。我從不為從浪人、執行絞刑的人和理髮師那兒學到於我有用的東西而感到羞恥。我們都知道,戀人總會不遠千里去與他愛的女子會面,而為了尋找那夢中的女神,愛智慧的人將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翻了一頁,找到了另外幾句話,又讀了起來:

「我們應該去那些也許能找到知識的地方尋覓知識。為何會有人嘲笑那些追逐知識的人呢?那些留在家裡的人,也許會比那些在外遊歷的人更富有,生活更安逸,但我要的,不是富有,也不是安逸。」

「天哪!說得太好了!」亞瑟說,他不禁站了起來。

這幾句無畏而簡樸的語言深深打動了他,沒什麼華麗辭藻能與之相比。受它們影響,他更加熱切地渴望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對知識的艱苦追求。波荷埃醫生給了他一個挖苦的微笑。

「然而很可惜,說這些話的人在很多方面都只是一個喜歡用江湖騙子的油嘴滑舌的語言口若懸河自吹自擂的小丑。他虛榮又浮誇,肆無忌憚又自命不凡。聽這一段:『追隨我吧!噢!阿維森納 、蓋倫 、拉西斯,還有蒙塔尼亞那 !追隨我吧,而不是我追隨你們。那些來自巴黎、蒙彼利埃、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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