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然而,如果人的靈魂,或者說心靈或精神——隨便你怎麼命名——是一種樂器,可以演奏出無數旋律,那麼它不可能長時間徘徊於一首曲子上。時間會沖淡最強烈的情感,也會撫平心上最深刻的傷痕。曾經有個故事,一位哲學家試圖安慰一個痛苦中的女人,方法是對她講述和她的遭遇類似的事情。後來,他失去了獨子,收到這個女人送來的一張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喪子的國王名字。他看過以後,承認它是對的,但還是傷心痛苦。三個月後,哲學家和女人都驚奇地發現彼此都很開心,於是為時間樹起豐碑,用法文刻上「它可撫慰眾生」。

當伯莎發誓生活失去了所有樂趣,發誓她的厭倦沒有盡頭時,其實和平時一樣在誇大其詞;一旦發現生活遠比她想像的容易忍受時,她差點兒要大動肝火了。

人可以習慣所有的事情。只有高度厭世的人才會佯裝他們不能同流於愚蠢的同類。一個人很快就會對最無望的無聊麻木不仁,單調也很快不成其為單調。適應環境以後,伯莎發現生活沒那麼空虛了。生活是一條沒有波瀾的河流,她很快得出結論:沒有瀑布激流,沒有旋渦、暗礁妨礙它的流動,它會更加順暢。一個勇於自欺的人,前景還是不乏光明的。

夏天帶來諸多變化,伯莎在之前從未產生興趣的事物身上找到了樂趣。她跑去隱蔽的地方,看喜歡的野花有沒有開放;她熱愛自由,這使她喜愛籬笆上的薔薇勝過花園裡燦爛的花草,喜愛原野的金鳳花和雛菊勝過中規中矩的天竺葵和荷包草。時間飛逝,她詫異地發現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年。

她開始以更多的熱情投入閱讀,坐在最喜歡的位置上,即床邊的沙發,好幾個小時心情都很愉快。她讀書隨心所欲,沒有計畫,只是因為她想讀,不是因為應該讀。她比較不同的作家,並從中取樂。這個作家文風莊重,她深為感動。那個作家稍顯浮誇,但也不失樂趣。她從最新出版的小說讀到《瘋狂的羅蘭》,從約翰·黎里的華麗散文(最具娛樂性,最為異想天開的書)到魏爾倫的傷感詩歌。現在生命尚長,長篇累牘也無妨。她勇敢地捧起八卷《羅馬帝國衰亡史》,然後閱讀聖西門的諸多著作,讀完一百頁後,她便毫不猶豫地擱置一旁。

當現實只不過是一個背景,一片古書中奇異事件生長的土壤時,伯莎發現它是可以忍受的。眼中綠色的樹木、耳邊鳥兒的鳴唱和她的思想怡然融為一體,她腦海里還是拉曼恰的堂吉訶德、曼儂·萊斯科和《十日談》中那群四處漫遊的傢伙。知識越多,好奇心越大。她放棄文學的康庄大道,轉而尋求某些晦澀詩人的生僻小路和西班牙海盜的航海路線。在過去幾近遺忘的鴻篇巨製中,在被潮流扔下的詩人的作品中,在僅存留於書蟲記憶中的劇作家、小說家和評論家的著作中,她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滿足。有時候,眼光從超常絕倫的頂峰稍稍移開,未嘗不是一種慰藉。相比而言,那些名噪一時但沒能流芳百世的作家有一種微妙的魅力。一個人不會被他們的光芒刺到目眩,可以輕易洞悉他們的個人特點和時代精神。他們身上有快樂的品質,在高出他們一籌的人身上往往很難找到。另外,他們未臻完美之境的成功,甚至有某種動人的哀婉。

在音樂方面,伯莎也開始欣賞那些不太知名、漸趨衰落的作品。她家的客廳是喬治王朝風格,裝飾有古老的油畫、齊本德爾式傢具和印花棉布。這樣的地方,彈奏庫普蘭和拉莫簡單的旋律更為適合。過去一世紀中,爵爺和女士經常以化裝舞會為消遣,其中的迴旋曲、嘉禾舞曲以及奏鳴曲和他們的客廳也頗為相符。

脫離現實,生活在一個人工的天堂,伯莎覺得很幸福。她發現,把全世界置之度外是一塊可靠的盾牌:沒有愛與恨,沒有希望或絕望,沒有野心、慾望、改變或激情,生活安逸。花兒仍然開放,沒有意識,沒有憂慮,花蕾從重重包裹的葉子中探出頭來,在陽光下舒展開來,聽任微風帶走芬芳。沒有人見證它的美麗,然後它凋謝了。

伯莎發現過去的回憶可以充當消遣:當時狂熱地戀上平凡的愛德華,現在看起來像情景劇,對比鮮活的期待和平淡的現實,她甚至可以付之一笑;傑拉爾德是一段愉悅而感傷的回憶,她不想再見,但經常思念,她不斷地將他理想化,直到他純粹成為某本喜愛的書中的一個角色。義大利那個冬天,是她很多快樂的發源地,所以她決定永遠不再重遊,以免破壞美好的印象。她在生活的科學方面進步良多,認識到快樂會不期而至,而幸福則是突然降臨的精靈,但卻難尋芳蹤。

愛德華的活動太多了,所有時間都被佔據了。他為萊伊莊園創造了豐厚的利潤,而且他奉行二等人的凡事親力親為的理念,所以總是親自監管農場。他是所有鄉事組織的重要人物:他是學校董事會、監事會和郡議會中的成員;他是市區委員會、地方板球俱樂部、足球俱樂部的主席;他是布萊克斯達布爾賽船會、特坎伯利狗展委員會、肯特郡中部農業展覽會的熱心資助人;他是布萊克斯達布爾保守黨的中流砥柱,是治安官、教會委員。最後,他還是一名熱忱的互濟會會員,風塵僕僕跨越肯特郡去參加僅有六人的支部會會議。但是工作從不給他帶來煩悶。

他說:「上帝保佑你。我熱愛工作,你不能給我更多工作了。不過,如果你有需要解決的事,儘管來找我,我會辦好,然後會感謝你給予我這個機會。」

愛德華總是性情平和,不過現在的好脾氣染上了天使般的色彩。這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實。他的成功完全是水到渠成,任何事情只要他有份參與,便得到了完美的保障。他總是那麼快活和高興,滿足自己的一切,也滿意世間的其他。他是一個模範的鄉紳、地主、農場主、保守黨人、男人、英國人。他的每件事都善始善終。他的精力如此充沛,每件事都付出雙倍的努力。雖然一般沒有必要,但他總是從早忙到晚,以此為榮。

伯莎對格洛弗小姐說:「我平靜地支持他的德行,這證明我是一個優秀的女人。」

「親愛的,我覺得你應該非常驕傲和幸福。他是整個鄉村的典範。如果他是我的丈夫,我會感激上帝的。」

伯莎喃喃道:「我更是無限感恩。」

自從愛德華允許她自行其是,她便為這個現實雀躍不已。實際上,這沒什麼分歧。愛德華是一個明智的人,因此得出結論:他有效地馴服了妻子。他暗暗愜意地嘲諷,他把女人比作小雞很正確,那些動物只需跑跑跳跳,然後妥善地關好,就可以隨她們盡情四處亂抓亂撓了。

「有規律地餵食,讓它們咯咯叫喚,你就發現沒事了。」

當生活的經驗證實你年輕時形成的假設時,總是有些得意的。

有一年,愛德華突然記起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了,於是送給妻子一隻手鐲。之後他慈悲心大發,酒足飯飽後拍著她的手說:

「時間的確過得很快,是吧?」

她笑著回答:「我聽別人是這麼說的。」

「唔,誰會想到我們已經結婚這麼多年了。對於我來說,似乎才一年半而已。我們一直相處愉快,是嗎?」

「我親愛的愛德華,你真是個模範丈夫。我有時感到慚愧。」

「哈,那不錯啊!但我完全可以說,我的確努力地履行職責。當然,我們最開始也鬧些小矛盾,但人總得相互習慣,不能指望一帆風順。但隨著年月逝去,現在——唔,我認為是自從你去義大利後——我們的日子完美無缺,你覺得呢?」

「是,親愛的。」

「當我回想過去那些小爭執,說實在的,我都想不起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也是。」伯莎誠懇地說。

「我猜很可能只是天氣的原因。」

「很可能。」

「啊,不管怎麼樣,結局好就一切都好。」

「我親愛的愛德華,你是個哲學家。」

「我不懂那玩意兒,但我覺得我是個政治家,不過這提醒我了,我還沒有閱讀今天關於新軍艦的報道呢。多年來我一直倡導增加軍艦和槍支。我很高興看到政府最終採納了我的建議。」

「太讓人滿意了,是嗎?這將會鼓舞你堅持下去。當然,很高興知道內閣讀了《布萊克斯達布爾時報》上你的演講詞。」

「我認為,如果當局更加重視地方的意見,國家的前景會更美好。像我這樣的人才真正了解人民的感受。幫我拿一下報紙,好嗎?在餐廳里。」

愛德華覺得伯莎服侍他是自然不過的事,那是妻子的義務。她把《標準》遞給他,他開始閱讀,打了兩個哈欠。

「天哪,我困了。」

很快他眼睛都睜不開了,報紙也滑落下來。他仰靠在椅子上,兩腿伸直,雙手舒服地擱在胸前。他的頭歪向一邊,嘴巴微張。他開始打鼾。伯莎看書。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驚醒了。

「老天!我肯定睡著了。唔,我累壞了。我想我得上床睡覺了。你還不想睡吧?」

「還不想。」

「哦,別看書太晚,乖。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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