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農村的娛樂活動一直是伯莎主要盼望的樂事之一。夏天來了,愛德華開始教她怎麼玩草地網球這項貴族運動。

在漫長的夏日傍晚,愛德華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換上合身的法蘭絨後,他們就一局接一局地玩。他對於自己在這項運動中的高超技巧引以為榮,自然發現和一個初學者玩會乏味;但總體來說,他還是非常有耐心的,希望最終伯莎可以熟練掌握,這樣大家都玩得愉快。她發現這項運動不如預期的讓人振奮。它很難學,此外她學起來又慢。然而,和她丈夫一起做一件事已經夠讓她開心的了。她喜歡他糾正她的錯誤,給她演示應該這樣或那樣擊球。她佩服他的耐性和不滅的熱情。只要和他一起,連「搶鄰居」和「彈子球」這種無聊的遊戲她都玩得興味盎然。她現在渴望晴天,這樣不會妨礙他們娛樂。那些傍晚總是愉快的,但伯莎最大的樂趣莫過於待到遊戲結束,精疲力竭地躺在草地的長椅上,閑扯一些因為愛情而變得有趣的芝麻小事。

萊伊小姐本來發誓周末離開,但愛德華一直勸她多留幾天。他用強硬的手段拿走了儲藏室的鑰匙,拒絕交出來。

他說:「哦,不行。我無法強迫別人來我家,但是可以阻止他們離開。在這個宅子里,每個人都得按照我的吩咐行事。是吧?伯莎。」

「親愛的,只要你願意。」他的妻子回答。

萊伊小姐優雅地接受了侄女婿的請求。在這裡很舒適,所以答應這樣的請求更容易了。此外,她其實沒有什麼要緊事,同時她還打算進一步觀察她這位親戚的婚姻生活。為了不改變原有計畫而繼續觀察,不能說不是她的劣根性。很多時間裡,愛德華和伯莎就是最幸福的伴侶,為什麼伯莎突然對她丈夫蠻橫無理,為什麼他一如既往的溫和有禮?明顯的理由就是他們之間發生過小爭執,就像自從亞當和夏娃以來就煩擾著每對夫妻的那些爭執。但這個明顯的理由也是萊伊小姐最不可能相信的。她從來沒見過他們意見相左,伯莎總是對她丈夫的所有提議隨聲附和。一方如此順從,一方脾氣如此之好,到底還有什麼能讓他們產生爭執呢?

萊伊小姐發覺,當生機盎然的綠葉隨著秋天的腳步變成紅色或金黃色時,如果大自然賦予的禮物按照合適的比例簡單地融合文明的資源,可以讓人獲得更多的快樂。她很喜歡傍晚時分去草地網球場,靜坐在舒服的椅子上。雖然頭上有濃郁的樹蔭,但她還是打著一把紅色陽傘,抵擋太陽的餘暉。她不是對針線活感興趣的女人,所以隨身攜帶一本她最愛的蒙田。她讀上一頁,然後抬起頭用敏銳的眼神看著打球的人。愛德華當然儀錶堂堂,看起來也整潔。在他臉部的每根線條中,都可以找到晨浴的痕迹。你可以感覺到,梨花牌香皂是他的必需品,就像他對保守黨和德比馬賽日信心十足,還有對農業蕭條的確信一樣。

就像伯莎經常說起的,他的精力是過剩的;儘管他的體重不斷增加,但還是極為靈活;他總是進行不必要的力量訓練,比如跳高、單手舉椅子之類。

「如果健康的體魄和良好的幽默感是一個丈夫的必備條件,伯莎應該是世界上最稱心如意的女人了。」

萊伊小姐從來不會對自己的理論確信無疑,所以她暗裡沒有嘲笑他們倆。她不偏不倚,能看清一個問題的兩面,卻發現沒有迴轉的餘地。因此,她能夠也願意從任何一方面展開辯駁。

一局結束了,伯莎趴在椅子上,喘不過氣來。

她大聲說道:「把球找回來!這才乖。」

伯莎看著他找球的身影,露出滿意的笑容。

她對萊伊小姐說:「他脾氣太好了,有時讓我倍感愧疚。」

「他是十全十美。拉姆塞醫生、格洛弗小姐甚至布蘭德頓夫人說起他都讚不絕口。」

「是的,他們都喜歡他,亞瑟·布蘭德頓總是過來,諮詢這諮詢那的。他真是個難得的好人。」

「誰?亞瑟·布蘭德頓?」

「不,當然不是。我是說埃迪。」

伯莎摘下帽子,舒展一下四肢,更舒服地躺下來。她的頭髮有些凌亂,有一些跑到了前額和後頸上,估計七十歲以下的詩人看到了都會為之意亂神迷。萊伊小姐看著侄女的優雅輪廓,再次對夕陽下她身上最柔和的膚色暗裡稱奇。心裡有愛,她眼波流轉;長時間擊球,她慵懶如貓;臉上的微笑似有若無,豐厚性感的嘴唇半啟。

伯莎看到了萊伊小姐的目光,領會了它的含義,問道:「我的頭髮很亂?」

「不,我覺得頭髮不梳得那麼正式更適合你。」

「愛德華討厭這樣,他喜歡我外表整齊。當然,只要他喜歡,我不在乎自己的外表。你不覺得他長得很好看嗎?」

沒等萊伊小姐回答,她馬上提出第二個問題。

「波莉姑姑,我這樣沉迷於愛情,是不是太傻了?」

「親愛的,毫無疑問,在自己的丈夫面前,這樣的行為再正常不過。」

伯莎的笑容帶著一絲苦澀:「愛德華似乎覺得這樣不正常。」他正在灌木叢中尋找網球,然後一個個撿起來。她的眼睛一直跟隨著他的身影。那天下午,她陷在自信的情緒中。「你不知道,自從我墮入愛河以後,一切事物的變化有多大。世界更豐富了。這樣的人生才叫值得。」愛德華用球拍托著八個網球走過來,她喊道:「埃迪,過來,讓我吻你。」

「哦,不要啦。」他笑著回答,「伯莎真是個可怕的小傢伙,她希望我把一生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吻她。波莉姑姑,你不覺得太無理了嗎?我的信條是:萬物因地制宜,因時制宜。」

伯莎說:「早上一個吻,晚上一個吻,會讓你的妻子保持安靜。其餘的時間,你儘管去干你的活,讀你的報。」

伯莎迷人地微笑,但萊伊小姐在她的眼神中看不到快樂。

愛德華仰起頭,一面用鼻尖頂著球拍讓它保持平衡,一面說道:「嗯,一件事做太多次也不是好事。」

伯莎反駁道:「這是謬論。」

幾天後,他們的客人明確地宣布她必須要走。愛德華提議舉行一次網球聚會歡送貴客。如果能逃離一個和利恩哈姆的名流閑扯瑣事的下午,萊伊小姐會感激涕零。但是愛德華決意事事獻殷勤,而且他內心認為,在這種情況下,至少也應該舉行一個小型宴會。他們來了,格洛弗兄妹、布蘭德頓一家、當地的大政治家阿特希爾·貝柯特先生,以及漢考克父女。但阿特希爾·貝柯特不止是個政治家,還頗會向女士獻殷勤:他一直在逗萊伊小姐開心,他和她討論政府的過錯和軍隊的無能。

「要招募更多的士兵,要配置更多的槍支,要對官員進行一次基本的常識教育,有時間的話,還要進行初級語法教育。」

「我的老天,貝柯特先生,你不該說這些。我以為你是一位保守派人士。」

「夫人,我曾經在一八八五年參選。我可以說,如果一個保守黨黨員可以入選,那應該是我。但是局限太多。即使立場堅定的保守黨黨員也會改變方向的。來,看看漢考克將軍。」

貝柯特先生本能地擺開了演說的陣勢,幾乎整個花園都能聽到他的聲音。萊伊小姐驚恐地說:「請別這麼大聲。」

他無視她的插話,繼續說:「我說,你看看漢考克將軍。他是那種你們願意把千千萬萬個兒子交到他手上的人嗎?」

萊伊小姐大笑:「哦,說句公道話,他們肯定不會各個和漢考克將軍一樣愚蠢。」

「夫人,我向你保證,我覺得他們是一樣的傻瓜。我的經驗是,當一個男人表明自己什麼事也做不到的時候,上級就委任他為將軍,這樣做只是為了振作士氣。我明白。當然,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父母把兒子送去當兵時會說:『嗯,他也許是個傻蛋,但也沒理由不讓他當將軍。』」

「你不會把我們的將軍們從我們身邊搶走吧,他們在茶會上太有用了。」

貝柯特先生正準備激烈地反駁,愛德華叫他了:「我們準備和你玩一局。你願意和漢考克小姐聯手對戰我妻子和將軍嗎?伯莎,過來。」

伯莎看到愛德華把所有蹩腳的人都安排到一場比賽中,這樣就一次性地擺脫這些人了。於是她快速地說:「哦,不。埃迪,我就觀戰,不準備玩。」

她丈夫說:「你必須玩,要不會擾亂下一場的安排。我已經全部定好了,格洛弗小姐和我對簡·漢考克和亞瑟·布蘭德頓。」

她的眼睛掠過一絲憤怒,看了他一下。自然,他又沒注意到她的煩惱。他寧願和格洛弗小姐一起打。這個牧師的妹妹打得很好,為了好好地玩上一局,他會毫不猶豫地犧牲妻子的感情。他不知道嗎?她完全不在乎比賽,只在乎和他一起玩的樂趣。他眼裡的好球友只有格洛弗小姐和年輕的布蘭德頓,他還用一貫的快活表情笑著說:「伯莎真是個小笨蛋。當然,她是一個初學者。親愛的,你不介意和將軍一起玩吧?」

亞瑟·布蘭德頓大笑起來,伯莎也對這句俏皮話付之一笑,但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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