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四年的上元節彷彿還在眼前,元和十五年的新年又到來了。
延續數十載的削藩戰事在上一年徹底終結。擊潰吐蕃的進犯後,邊境上亦風平浪靜。迎佛骨的瘋狂喧囂早已散盡,元和十五年的新年祥和而平靜,甚至都有些冷清了。
休養生息,整個大唐都在用心體會並且盡情享受著這四個字。
皇帝乾脆把一年一度的元日大朝會都取消了,理由雖是聖躬不虞,卻絲毫沒有引起朝野內外的恐慌。因為朝臣們都知道,停服金丹月余,皇帝的身體正在逐漸好轉。儘管元日朝會取消了,延英殿召對照常舉行,一切有條不紊。
元和十五年元月庚子日。是夜,皇帝命秋妃離開清思殿。秋妃自入宮後即得專寵,幾乎夜夜侍寢,所以被遣離時頗不情願。但她了解皇帝的脾氣,並不敢有二話。
秋妃走後,皇帝一人在殿中獨坐良久,方召喚心腹內侍陳弘志呈上那把匕首。
那把匕首,指的正是皇帝久尋未果,最後卻由秋妃意外帶回的純勾。
皇帝從陳弘志的手中接過純勾,便吩咐道:「你退下吧。」
陳弘志如常消失在帷簾後面。
隔了整整十五年,終於要與它直面相對了。皇帝咬緊牙關,拔刀出鞘。
一道寒光划過眼前。是錯覺嗎?皇帝彷彿看見,整座殿中的紅燭都在寒光下猛烈搖晃起來,而他掌中這段凌冽的秋水之上,似乎也浮現出斑斑紅色——是血跡嗎?
不可能。純勾是滴血不沾的。
他還清楚地記得十五年前的今天,當自己從父親的胸前拔出純勾時,上面確實連一滴血都沒有,乾淨得彷彿剛剛淬鍊出來的新刃。而他自己的袍袖上、衣襟上卻沾滿了父皇的血,最後只能將整套衣服燒掉了事。
那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當時,父皇退位到興慶宮中已經有好幾個月了。登基之後的皇帝面臨各種內憂外患,對興慶宮卻並不擔心。一個癱瘓失語的太上皇能夠對皇帝形成什麼威脅呢?相反,皇帝倒很願意給全天下做出純孝的示範。在內心深處,皇帝對父親的軟弱無能相當鄙視,對父親在位期間,短短六個月內的所作所為也不敢恭維,但畢竟是父親將皇位禪讓給了自己。沒有父親苦苦支撐了二十六年的太子生涯,沒有他以隱忍的智慧一次次化解舒王奪嫡的企圖,沒有他在那六個月中不惜以有失皇家體面的手段除掉對手,今天自己也絕對坐不上這個皇位。所以雖然自己忙於政務,不能常來興慶宮中問安侍葯,但皇帝從沒有阻止過弟妹們前往。就在剛剛過去的新年元日,他還興師動眾地率領百官來到興慶宮,為太上皇上尊號。
太上皇卧病,見不了百官,上尊號只是皇帝盡孝的表演而已,但皇帝演得很投入,把自己也感動到了。從很小的時候起,皇帝與父親的關係就越來越不和睦。有時候連他自己也想不通,他們父子之間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但在太上皇禪位後,皇帝確實真心實意地想要改善彼此的關係。在成為一個好皇帝之外,他還真心地想當一個好兒子。
但也正是在那一年的元日,吐突承璀將羅令則從明州秘密帶回,押入大理寺中。裴玄靜在實錄中讀到的永貞元年的十月,山人羅令則矯詔謀反云云,全都是編造的。實際上,羅令則和倭國遣唐僧空海一起到了明州,原計畫共同登船渡海,但羅令則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他沒有上船,而是踏上了返回長安的路。
皇帝派出吐突承璀追殺過去,半途截住了羅令則。羅令則經受了最殘酷的刑訊,抵死不認謀反之罪,只要求再見一見太上皇。皇帝怎麼可能答應他的要求?
就在皇帝率領百官去興慶宮為太上皇上尊號的同時,羅令則在大理寺中被吐突承璀活活打死了。後來為了平息漸起的流言,吐突承璀又在皇帝的授意下,炮製出了一個矯詔謀反的故事,還特意把事情發生的時間提前了兩個月,以亂視聽。為了增加真實感,吐突承璀甚至找來了一個所謂的共謀犯——彭州縣令李諒。可憐這個李諒,只因曾經受到過王叔文的賞識,在永貞時期短暫升職,就被莫名其妙地牽扯到這起案子中,以至於家破人亡了。
從興慶宮上尊號回來不久,皇帝就得到了吐突承璀的報告。許多年來壓抑在心中的怨恨一起爆發出來,皇帝又怒不可遏地衝進興慶宮中,在太上皇的病榻前暴跳如雷,像個瘋子般地吼叫著,要父親說清楚羅令則回京到底想幹什麼!
他還清楚地記得,狠狠發泄了一頓後,自己也感覺失控了,頭昏腦漲地走到外面想去冷靜一下,隨即便聽到俱文珍從屏風後發出的叫聲。等他沖回到父親榻前時,純勾已經插在父親的胸口上。震驚過後,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掩蓋真相。俱文珍癱軟在地,所以他只能自己將純勾從父親的胸口拔出來,又在情急之下,把它塞進俱文珍的手中。
純勾滴血不沾,但是父親的血卻沾在他的手上,一輩子都洗不掉了。
皇帝捧著純勾,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嗚咽。
他已經受夠了懲罰。整整十五年來,他從沒有一天能夠釋懷。因為他一直相信,是俱文珍揣度自己的意思動的手,那也就意味著,自己應當承擔弒父之罪。現在,裴玄靜揭開的真相雖幫他卸下弒父的罪名,卻更加重了他的良心負疚。
他一遍遍地問自己,父親為何自盡?
也許是久病厭世;也許是為了給兒子徹底讓出位置,再不予人口實;也許是想用這種最極端的方式鞭策兒子,促使他全力以赴地去實現「四海一家,天下歸心」的宏願。這些可能都是理由,但皇帝無法讓自己忽略的、最關鍵的一條理由卻是:是自己傷透了父親的心。所以父親的死,難道不是為了懲罰自己的不孝嗎?
他看見自己的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純勾上,隨即滑落無痕,就像從來不曾有過。
他曾經怎麼也想不通,父親為什麼要養育一個道士的兒子,並且那樣善待於他,視如己出,甚至令皇帝嫉恨了一輩子。現在皇帝終於明白了——是為了玉龍子。
父親從來就不是他所認為的無能之輩,事實上父親策劃周全,從賈昌到羅令則,從金仙觀到玉龍子,為了謀求皇位做了所能做的一切。當父親發現自己已經心有餘而力不足時,便毅然決定禪位,將耗盡一生爭取到的皇位轉交給兒子,也把中興的責任轉託到他的手上。
但是對於王叔文、王伾,以及柳宗元、劉禹錫這些追隨已久的舊臣們,父親感到虧欠了他們,所以希望皇帝給這些人留一條活路,讓他這箇舊主能有所交代。皇帝卻連這一點恩惠都不肯給。最後,父親不得不將那些人統統拋棄掉了。唯獨羅令則,父親讓他帶上玉龍子東渡,也只是為了保留最後一份言而有信的情義吧。
一個多麼卑微的弱者的心愿,還是被皇帝無情地粉碎了。他已經佔據了至尊之位,卻不肯對自己的父親施捨一點點同情。
但在當時的情形下,自己又能怎樣呢?
皇帝盡情地哭泣著,在整整十五年以後,在終於實現了「四海一家,天下歸心」的宏願時,他才敢於這樣放肆地哭泣,才敢於這樣毫無保留地懷念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他哭了很久,直到頭疼欲裂,不得不將純勾放回到御案上。
皇帝突然愣住了。
他想起來,純勾本是宮中收藏的寶刃之一,一直擺放在大明宮的太和殿上。太上皇移居興慶宮時已然行動不便,不可能自己把純勾帶過去。一定是有人偷偷地將純勾從大明宮帶至興慶宮中,如果不是俱文珍,難道是李忠言?或者是母親?
更關鍵的是,太上皇癱瘓在床,即使要自盡,也必須有人把純勾送到他的手上!
那會是誰?
皇帝猛地轉過身去:「你在幹什麼?」
陳弘志嚇得渾身一抖,手一松,一顆金丹咕嚕嚕滾到皇帝的腳邊。他立即認出是柳泌煉製的金丹,但自己已有一個多月沒有服用了。
隨著金丹一起落地的,還有白瓷的茶盞。
皇帝逼視著陳弘志:「你想把金丹混入茶中嗎?為什麼?」他一步步朝陳弘志走過去。
陳弘志已然面無人色,只顧向後倒退,腿肚子撞到案角上,他站立不穩,兩手向旁邊胡亂抓去。
皇帝一把揪住他的前襟:「說!是誰讓你乾的?!」
陳弘志的腦袋裡「嗡」的一聲,完了!他絕望地閉起眼睛,向皇帝揮起右手,自己也不知道手中握的是什麼。
純勾扎入皇帝的胸膛時,他本能地去推擋陳弘志握刀的手。陳弘志嚇得魂飛魄散,腦海中一片空白,只知一次又一次用盡全力地紮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鮮血飛濺,很快把陳弘志的眼睛糊住了,但他還是不停地將純勾扎向皇帝,直到皇帝頹然倒地,他又撲過去朝橫躺在地上的身軀猛扎,也不知究竟扎了多少下,終於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純勾才從他的手裡滑落,掉落在血泊中。
隔著殷紅的血幕,陳弘志朝皇帝看去。皇帝的眼睛還睜著,雙眸中似乎仍有微光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