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蘋花夢 第八節

晨鐘響過之後,長安城蘇醒了。

百姓們三三兩兩地剛走上街頭,便瞠目結舌地看到一匹無人乘騎的白色神駿如風馳電掣,自長街上一掠而過。

神駿所過之處,千門萬壑次第而開。一直跑到丹鳳門前,踏雪驄方才停下,威風凜凜地轉了個圈,仰首嘶鳴。

它走慣了天子出入的丹鳳門,所以只認此門,直奔此門。

眾人目睹了踏雪驄的神奇回歸,卻只有極少數的幾個人看到它離開時的情景,其中就有杜秋娘。

裴玄靜騎著踏雪驄奔出大明宮時,雖只是驚鴻一瞥,杜秋娘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馬背上那個白衣翩躚的身影。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玄靜真的就這樣離開了——多麼不可思議的計畫,竟然辦成了!

杜秋娘喜極而泣,鄭瓊娥在一旁默默地陪伴。一盞紅燭尚未點盡,映著兩張國色天香的面孔,各懷心事,各自悲喜。

再也沒有人提起裴玄靜這個名字,彷彿她從未在大明宮中出現過。

太液池畔的蘋花已老,大明宮中的秋色越來越深了。

杜秋娘還在梳妝,按慣例再過半個時辰皇帝才會召喚她,所以她磨磨蹭蹭地並不著急,在鄭瓊娥端上來的金盆中挑了好久,最後找出一束白色的四葉小花來。

「咦,這不是蘋花嗎?」

鄭瓊娥忙說:「這是她們采了自己玩的吧,怎麼放在金盆里了?」說著便要將蘋花撿出去。

杜秋娘攔住她,問:「我在太液池旁看到大片的蘋花。聽說是聖上吩咐栽的?」

「是。」

「為何?」

「聖上最愛的女兒普寧公主喜歡蘋花,可惜公主福薄,年方十七歲便薨逝了。聖上痛心不已,後來便命人在太液池邊栽了大片的白蘋。我想,是聊寄懷念之情吧。」

「哦,原來是這樣……」杜秋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將蘋花舉到鬢邊,照著鏡子道,「倒是不俗,你覺得好看嗎?」

「萬萬不可。」鄭瓊娥勸道,「咱們大唐崇尚的是富麗華貴,這水澤邊的蘋花再美也是無根低賤之物,怎可去見天子?」

「不是啊,你方才不是說蘋花乃普寧公主所愛。而且我這些天看見聖上翻閱柳子厚的詩集,裡面有一句『欲采蘋花不自由』,聖上時常念誦,看樣子喜歡得很呢。」

「真的不行。」鄭瓊娥還想勸阻,宮婢入內:「聖上命娘子速去。」

杜秋娘驚道:「這麼早!」她一陣心慌,是出什麼事了嗎?連忙對鏡再理了理鬢髮,順手便將那束蘋花簪到髮髻上,但見在清麗小花的襯托下,鏡中之人越顯得秋瞳剪水,面龐宛若出水芙蓉一般生動。杜秋娘斜了鄭瓊娥一眼,昂首而去。

剛一進殿,她便聽到皇帝焦急的聲音:「鑰匙呢?你看見朕的鑰匙了嗎?」

「什麼鑰匙?」

「金匱的鑰匙啊!」

「哦。」這些天她總是看見皇帝捏著一把小小的純金鑰匙,獨自轉到雲母屏風後面,打開放置在長案上的一個金匱。每次他這樣做的時候,都帶著絕無僅有的肅穆神情,以及遍布通身的緊張,彷彿金匱里盛放的是什麼性命攸關的東西。杜秋娘很想上前去看一眼,但實在沒有這個膽量。她還發現,每次看完金匱後,皇帝都會沉默很久。在那段時間裡,他既不像造訪平康坊的神秘風流的李公子,也不像大明宮中主宰天下蒼生的皇帝,而更像是一個對天命無比敬畏,偏又不肯輕易認命的、自相矛盾的普通人。杜秋娘不敢打攪他,只能在旁邊靜靜地守候,等待他恢複常態。

「是這個嗎?」她從御榻的角落裡翻出一把金光燦燦的鑰匙。

「對!」皇帝一把搶過去,「怎麼會在這裡?」又看了一眼杜秋娘,「哦,肯定是朕疏忽了。」

他轉身便向屏風後走去。

杜秋娘只得坐下來,又要等待了。她百無聊賴地撫弄起皇帝賜的紫檀琵琶,卻小心地不發出一點聲響。這把琵琶,他至今還未命她為他彈奏過。

突然,從屏風後面傳來一記很響的「咣當」聲。

杜秋娘嚇得跳起來,奔到屏風前又站住,小心翼翼地朝內喚道:「大家……」

皇帝出現在她的面前,臉上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且喜且悲的表情。

「它變了。」他的聲音也顯得格外脆弱。

「變了?什麼變了?」

「它真的變了!第二象恢複原樣了!」

「什麼……第二象?」杜秋娘如墜五里霧中。

「神明顯靈了……」皇帝突然哽咽起來。杜秋娘看著他眼中的淚光,正慌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就猝不及防被他用力攬入懷中。

「你是朕的吉星,朕的吉星!」皇帝在她的耳邊喃喃,雙臂將她抱得死死的。

杜秋娘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卻又心馳神移的,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洋溢全身。

「等等。」皇帝又將她鬆開,「你先彈奏一曲,彈完朕再去看一次。」

杜秋娘只得遵命抱起琵琶,彈起了《金縷衣》。她這一輩子都沒彈得如此心不在焉過,爛熟於心的一首曲子竟然弄到荒腔走板,幸好皇帝比她更加心神恍惚,完全沒有聽出異樣。

這一曲真是長得難以形容。終於曲止,皇帝又轉到屏風後去了。杜秋娘稍待片刻,還是忍不住悄悄起身,躡手躡腳地來到屏風旁,以帷簾為遮向內窺視。

她看見了什麼?!

皇帝匍匐於地,正向著案上的金匱長跪稽首。

杜秋娘入宮以來,都只見眾人跪拜皇帝,何曾見過皇帝跪拜。這一驚非同小可,她連忙悄聲退回榻上坐下,心兒兀自跳動不已。

又過了好一會兒,皇帝才再次出現了,神色卻已十分平靜。

「你過來。」

杜秋娘順從地坐到他的身旁。

「朕封你為妃吧。」他隨隨便便地講起這個話題來,就像丈夫在和妻子說家常,「朕沒有皇后,只有一個正妻郭氏封為貴妃。今後,你就是朕的秋妃,怎麼樣?」

「那……好吧。」實在太意外了,杜秋娘有點發矇。

見皇帝一笑,她才想起自己應該謝恩的,剛要起身又被他輕輕按住,「等詔書下時再謝恩吧。另外,朕還要給你改一個名字。」

「改名?為什麼?」

「你既要做朕的秋妃了,怎麼還能叫秋娘。況且秋字之意肅殺,朕也不喜歡。」

「那我該叫什麼?」

「叫仲陽。朕剛剛給你想的,仲陽,是春回大地的意思。今後你就叫做杜仲陽。」

「杜仲陽。」她忍不住笑了,「好聽是好聽,就是不太習慣。」

「慢慢就習慣了。」皇帝也笑道,「你還想要什麼?朕今天的心情非常好,你可以再提一個要求。」

「我想要……」她認真地想了想,「我想要專寵。」

「專寵?什麼意思?」

「就是在整個後宮裡,大家從此只能寵愛我一人。」

皇帝目瞪口呆:「這種要求你也提得出來?」

「哼!我就不該指望皇帝也會一心一意!」杜秋娘立即漲紅了臉,氣鼓鼓地說,「還是我太傻了,就當我什麼都沒說吧!」

「也許……朕可以考慮考慮?」皇帝笑起來,「也許朕有一秋妃,足矣?足矣。」

杜秋娘頓時沒了脾氣,倚在皇帝的肩頭,又嬌嗔地道:「妾還有一個要求。」

「你還得寸進尺了?說吧。」

「馬上就要入冬了。大家能不能命人將殿里的冰塊移出去?」杜秋娘嬌聲說,「我有些怕冷。」

「怕冷,多穿點不就行了?」

「穿多了太臃腫,不好看嘛……」

皇帝沉默片刻,抬手撫弄她的秀髮:「嗯,這是什麼花?」

「蘋花。」

皇帝皺起眉頭:「為什麼簪它?」

「我以為你喜歡……」

「不,朕不喜歡。」皇帝將蘋花從她的髮髻上摘下,隨手擲於地上。

「大家喜歡什麼花?」她有些微的慌張。

他卻把她摟得更緊一些,低聲說:「這還需要問嗎?當然是牡丹。」

在龍涎香環繞中,杜秋娘情不自禁地閉起眼睛,昨夜的情景再度浮現在腦海里——

她本該早點行動的。裴玄靜交代得很清楚:一旦自己不在大明宮中,不管是死了還是走了,杜秋娘都必須立即按計行事。

但是杜秋娘等了好幾個夜晚,皇帝的睡眠太差,極小的動靜也會把他驚醒,最後她迫不得已,才按照裴玄靜的指示,在龍涎香中添了一點點崔淼的迷魂香粉。

皇帝沉睡後,杜秋娘用鑰匙打開金匱,取出了放在最上面的《推背圖》第二象。

雖然已經練習過許多次了,但將預先調好的雌黃汁抹到那幾個紅字上時,她的手仍然抖得厲害。謝天謝地,第二象加上第三十三象,總共才四個字需要改。雌黃汁是宋若倫親手調製的。宋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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