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蘋花夢 第七節

「朕聽說你這兩天很忙碌?」皇帝隨意地問跪在面前的裴玄靜,「連襄陽公主都跑到玉晨觀去了。據朕所知,她向來與永安並不親密,彼此沒什麼往來。」他又若有所思地看著裴玄靜,「襄陽公主去玉晨觀,是因為你吧?」

陳弘志早已在裴玄靜的面前放好了紙筆,她卻連動都沒動。如果能夠說話,她多半會直截了當地反問,陛下為何不直接去問兩位公主呢?不過這種帶有挑釁意味的話,既不適合也沒有必要落成文字,還是省略了吧。

自從被截舌之後,裴玄靜才認識到自己過去說了多少廢話。

見裴玄靜沒有反應,皇帝又換了個問題:「你去柿林院做什麼?」

裴玄靜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皇帝吩咐陳弘志:「你念吧。」

「是。」陳弘志畢恭畢敬地念起來,「請陛下召宋若倫來問話。」

「哦?」皇帝微微一笑,「你找了個人來代你講話?為什麼是她呢?」

宋家五姐妹中,就數若倫的年齡最小,長得也最不起眼。和幾個各具風華的姐姐相比,宋若倫的人品平淡無奇,性格也軟弱怯懦。宋若昭出了意外之後,她更是龜縮於柿林院中閉門不出。若非今天裴玄靜提起,皇帝都快把她給忘了。

宋若倫應召上殿,畏縮著雙肩在階前跪下,顯得十分纖弱可憐。曾經聲名遠揚的宋家五姐妹悉數凋零,如今就只剩下這一枝獨秀了。

她怯生生地說道:「陛下,妾應裴鍊師之命,帶來了這些。」

「是什麼?」

「這些都是三姐做的皮影,陛下。」

「皮影?」皇帝詫異。

宋若昭回道:「昨日裴鍊師來到柿林院中,說她想為陛下演一出皮影戲。因為裴鍊師過去造訪柿林院時,曾經在三姐的屋中看見過皮影,所以想來找些用具。我回答裴鍊師,三姐過去確實喜歡皮影戲,自己也做過一些,帶著我們一起演來取樂,還曾為陛下演出過。裴鍊師聽了很高興,便從三姐留下的皮影中找出了幾件合用的,還有演出時所需的幕布等等,我今天都一併帶過來了。」

皇帝越聽越疑惑,不禁問:「裴玄靜會演皮影戲?」

「我教了裴鍊師如何操作,她很快就學會了。」宋若倫一五一十地答著,顯然都是裴玄靜教好了的。

皇帝皺起眉頭,看了看陳弘志。

陳弘志會意,連忙捧起宋若倫帶來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擺在御案上。除了雪白的幕布之外,包袱中共有三個人物的皮影。其中兩位均戴冕旒著龍袍,應該是兩位君王。第三個人物則穿著黃色的宦官服色。兩位君王以須髯可以區分出來,一個較為年長,一個相對年輕。

皇帝的臉上陰霾密布。他記得宋若茵確實曾在宮中表演過皮影戲。為了討得皇帝的歡心,她還特意選取起居注中太宗皇帝的事迹,例如魏徵諫言使太宗皇帝捂死鸚鵡的趣事,編成小戲演出。在宋若茵的皮影人物中出現皇帝和宦官,倒是不奇怪。

難道說,裴玄靜要演一出由這樣三個人物組成的皮影戲?

皇帝將目光投向那張清麗出塵的臉。她亦毫不迴避地與他對視,在這個世上敢於這樣做的,實在寥寥無幾。

「皮影戲么?有意思。」皇帝說,「朕倒是想看一看。」又問宋若倫,「你也一起演嗎?」

「不。」宋若倫回答,「裴鍊師只命若倫幫忙準備,其他的妾一概不知。」

皇帝點了點頭:「好,那你就退下吧。」

裴玄靜利用了柿林院現成的條件,卻周道地避免了將宋若倫牽扯進來。皇帝亦認可她的做法。歸根結底,這只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不是嗎?

雪白的幕布支起來了。帷簾一層一層地放下來,隔絕了窗外的月色,只有隱隱約約的燭光在幕布後方搖曳。龍涎香和冰的寒意交糅在一起,殿中清冷孤絕,恍似廣寒的最深處。

所有人都應命退了出去,只有皇帝一人端坐在幕布前。裴玄靜立於幕布之後。除了仙人銅漏發出恆久的「滴答」,清思殿中再無一絲聲響。

裴玄靜思考了很久,最後還是凌煙閣顯影給了她靈感。因為接下來她要向皇帝展示的一切,那一幕幕無法用文字描述的場景,更不應該以任何形式保留下來。

她會將它從歲月的深處找出來,驚鴻一現,再放它消失在記憶的盡頭。只有轉瞬即逝的影子才能符合她的要求。

一場無聲的皮影戲開始了。

首先出現在幕布上的,正是那名年輕的君王。他疾步上場,來到一側半卧的老年君王跟前,跪下來。

幕布前的皇帝情不自禁地握緊了雙拳。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會看見這一幕!裴玄靜!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殺了她吧!現在就讓一切終止,趁還來得及。

然而他什麼都沒有做,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幕布。

年輕的君王正在為老皇帝侍葯。突然,葯碗被老皇帝推翻。年輕的君王跳起身來,沖著老皇帝指手畫腳一番,似在怒不可遏地喝罵,隨即拂手而去。

緊接著宦官登場了。他跪在老皇帝的面前,又端起一碗葯,正想往上送,突然看到老皇帝的手中,出現了一把匕首。

太監嚇得癱倒在地上,剎那間,老皇帝已將匕首插入自己的胸膛。

幕布前的皇帝猛地挺直身軀,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戲繼續演下去。

太監衝過去,想要奪下匕首。

年輕君王匆匆跑上來,像是聽到動靜而來。見到眼前的情景,他呆住了。

太監又撲通跪地,連連叩頭。

年輕君王一步步走上前去,伸手拔出了插在老皇帝胸口的匕首。旋即迴轉身,將匕首塞進太監的手中。

幕布上的場景就停在這一刻。隨後,裴玄靜吹滅了幕後的蠟燭。

一切都消失了。

唯一的光源是香爐中搖動的火,照在皇帝慘白猙獰的臉上,直與惡鬼無差。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他指向裴玄靜的手抖得厲害。

裴玄靜沉默。無需回答,他應該猜得出來。

「俱文珍為什麼不說實話……我一直以為純勾是、是他……」皇帝手扶立柱,搖晃地站起來,語無倫次地喃喃著。

他一直以為是俱文珍動手殺了先皇。正因為他在心中起過這個可怕的念頭,所以才不敢向俱文珍追問真相。而俱文珍也利用了皇帝這一點最根本的怯懦。因為老奸巨猾的宦官深知,只有成為皇帝的共犯才能保全性命,而一個目擊者必將被無情地消滅。何況他所目擊的,是比弒父弒君更慘烈的人倫悲劇!

先皇是自盡的。

而皇帝卻一直誤以為,是俱文珍擅自揣度自己的意思,對先皇下的毒手。他不願承認弒父的罪行,但更可怕的是,他也無法否認。一年又一年,他肯定在心中無數次地回想,無數次地與自己的良心對峙,卻只能在黑暗中越陷越深。

現在真相大白了,他就能從此得到解脫了嗎?

「你!」皇帝指著裴玄靜,「你怎麼敢……」他還想說什麼,喉嚨卻被腥鹹的東西堵住了。忽然,一大攤黑紅的血就吐在裴玄靜的面前,緊接著又是一攤。皇帝的身體搖搖欲墜,裴玄靜伸手去扶,卻被他用盡全力地甩開。

「滾!」皇帝聲嘶力竭地吼著,「滾出去!」

裴玄靜徑直向外走去。陳弘志帶著一幫內侍從她的身旁經過,慌慌張張地奔入殿內。

她一直走到御階的盡頭,才停下腳步。

大明宮中的夜色是多麼恢弘。頭頂繁星似蓋,一輪皎潔的圓月將清光遍灑。腳下的長安城中,萬家燈火無限延展,彷彿可以生生世世地凝望下去,永不停頓,永不消亡。

她想像著,千百年後人們會像仰望今夜的明月一樣,仰望大唐的盛世榮耀。但他們不會去想,在這盛世中的每一個人都流盡了眼淚,不論君王還是走卒。

所有眼淚均無足輕重,一切盛世都稍縱即逝。

裴玄靜雙手捧面,滾燙的淚水從指縫間奔涌而出。還是頭一次,她在大明宮中失聲痛哭起來。

直至黎明時分,裴玄靜再度被召入殿。

「就在剛才,朕得到了一個好消息。」

裴玄靜聞聲抬頭,又看見了一個神采奕奕的君主。

僅僅過了幾個時辰,他就戰勝了最軟弱的自己,憑藉嘆為觀止的意志力重現一位帝王之尊。

不論對他有什麼樣的看法,此時此刻,裴玄靜還是肅然起敬了。

「在鹽州與吐蕃之戰雖然慘烈,但大唐終究還是勝了!鹽州刺史李文悅死守了整整二十七天,等到了靈武牙將史奉敬的援軍,前後夾擊大敗吐蕃。」

裴玄靜真心想說一句祝賀的話,可她的面前沒有紙和筆。是陳弘志忘記擺放了嗎?不可能,那隻能是皇帝特意的安排。

也就意味著,今天他不再需要她說一個字了。

「你知道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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