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時日無多了。
沒人敢於公然提出這個話題,但它就像是無孔不入的陰風一般,迅速而不可阻擋地流傳開來。大明宮中每一個人的眼神里,都透出深深的焦慮。令他們恐慌的當然不是皇帝的生死,而是自己的未來。
每一次改朝換代都避免不了流血。即便是按照規制,順利平滑地交接權力,仍然會有人在這個過程中被無情地犧牲掉。與權力離得越近,這種體會就越深刻。
上元節奉迎佛骨的盛況和金秋平定最後一個藩鎮的勝利都被拋在腦後,如今充盈在大明宮中的,只有惶惶不可終日的忐忑與不安。
很快,兩撥人的對抗就把這種恐慌直接掀到了檯面上。
其中之一是吐突承璀。自從皇帝稱病罷朝,從群臣面前消失後不久,吐突承璀就開始上躥下跳,四處串聯謀求改立太子之事。吐突承璀向來與郭貴妃不對付,也從未對現任太子李恆表現出應有的尊重。在前太子李寧逝世後,吐突承璀一直支持立澧王李惲為太子。作為皇帝的心腹,吐突承璀所代表的其實正是皇帝的主張。元和十年末,當時迫於各方壓力,兼有真假《蘭亭序》之謎撕開了李唐皇位繼承中一貫的血腥內幕,皇帝才不得已立了郭貴妃所生的嫡子李恆為太子,暫時平息了立儲的紛爭。誰知才五年不到,吐突承璀又擺出一副必將其掀翻在地的架勢了。
還是那句話,站在吐突承璀的背後是皇帝。
與之相對的另一撥人,便是太子李恆和他背後的郭貴妃了。吐突承璀這邊鬧得沸沸揚揚,把皇帝意欲換儲的心思搞得路人皆知。雖然太子廢立會引發地動山搖,歷來為朝廷之大忌,但吐突承璀拚命造成大勢所趨的局面,還是令太子和郭貴妃的壓力陡增起來。相對於元和十年的內外交困,如今的局勢已經徹底傾向於皇帝:削藩成功,外患已除,且聖望正隆,朝野內外皆對他衷心順服,就連澧王李惲本人的品格也頗為人所稱道。只要能取得絕大部分朝臣的支持,換儲將會水到渠成。
吐突承璀正在做的就是鋪墊和試水,一旦條件成熟,以皇帝的果敢個性,必會當機立斷。
太子李恆按規矩去父皇的寢宮日省,卻連皇帝的面都見不著,回到少陽院中就只能長吁短嘆,坐立不安。太子被拘束在大明宮的少陽院中,每天只能和一幫宦官宮女們面對面,無法結交朝臣乃至江湖人士,更無法形成自己的勢力。一旦變故發生,便成刀上魚肉,任人宰割。
這種時候能夠不避嫌疑,來少陽院看望太子的重臣少之又少,所以當京兆尹郭鏦出現時,李恆差點兒哭出來。
「舅舅,我該怎麼辦啊?」太子沒頭沒腦地問。
郭鏦嘆了口氣,太子的地位受到威脅,自己除了安慰他幾句之外,又能做什麼?於是他說:「而今太子所能做的,無非是對聖上盡孝罷了。除了侍膳問安之外的事情,太子殿下切勿胡思亂想。」
「這……」李恆繼承了父母的好容貌,稱得上是一位相貌堂堂的儲君,性格卻頗為軟弱散漫,遇事沒主意,所以特別不討性情剛烈的父親的喜歡。
在郭鏦看來,外甥就是被妹妹郭念雲從小給寵壞了。其實李恆心地厚道,喜愛詩文,雖比不上當今聖上的雄才大略,終歸算是個好人。如此秉性,做個太平之主也綽綽有餘了。
「我知道了!」李恆突然轉憂為喜,「是不是阿母怕我擔心,特意讓舅舅來囑咐我?」
「你母親?」
「是啊。阿母曾對我說,為避嫌疑讓我少去長生院找她。但她又說,一切均會安排妥當,所以我什麼都不必擔心。」
郭鏦皺起眉頭:一切均會安排妥當?妹妹到底在想什麼?難道她……
森森寒意在郭鏦的後背上蔓延開來。
除了太子李恆,大明宮中還有一人對前途感到了莫大的憂慮。
更確切地說,國師柳泌感到自己正處在生死邊緣,隨時都有可能死得很難看,還要被栽上一個千古罵名。
郭貴妃太狠毒了,竟脅迫其在給皇帝的丹藥中下毒,還暗示說,只待皇帝升遐而去,新君將論功行賞,柳泌仍能在新朝延續榮華富貴。
柳泌才不敢相信這些許諾!
皇帝尚在春秋鼎盛的年紀,而且得到了極大的擁戴。一旦皇帝駕崩,如果有人追究他的死因,柳泌勢必成為眾矢之的。想當年太宗皇帝駕崩後,就有人要捉拿獻丹的天竺術士,妄稱正是此人害死了太宗皇帝。其實當時太宗皇帝病重,御醫已經束手無措,才會去找天竺異人求葯,純屬「死馬當活馬醫」之舉。將太宗皇帝之死歸咎於天竺人的丹藥,一方面是御醫為了推卸責任,另一方面也是高宗皇帝因父親亡故而痛心疾首的反應。幸虧天竺人跑得快沒被抓住,最終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柳泌卻連溜之大吉都做不到,因為他身處宮禁之中,逃無可逃。他也指望不上郭貴妃。如果東窗事發,把柳泌拋出去頂罪是最簡單的辦法,郭念雲不僅能因此自保,還可以拔除一個隱患,何樂而不為。
柳泌終於開始明白,讓皇帝延年益壽、長命百歲才是保命的最好辦法,起碼皇帝對他的丹藥還篤信不疑。等皇帝一死,就再沒有人能夠庇護他了。
可惜局面已經不為柳泌所左右,就連一直對他逆來順受的永安公主也變臉了,接連借故推託不來三清殿學道。今天人雖然來了,卻沒精打採的,一副不情不願的死樣。
柳泌端出國師的架子道:「公主殿下學道,還是得有個樣子。」
沉默片刻,永安公主道:「那就算了吧。我以後也不想再來了。」起身要走。
「等等!」柳泌喝道,「你想走?」
「不行嗎?」永安竟也變得蠻橫起來。
柳泌氣沖斗牛:「哼,公主殿下想翻臉不認人嗎?難道把幾個月前的事情都忘光了?」
「不,我一點兒沒忘,相反記得很清楚!我記得你小人得志的猖狂嘴臉,我還記得你不自量力,一心想要攀龍附鳳的猥瑣模樣。不過是一個下賤的江湖術士,仗著幾顆丸藥蠱惑皇兄,就以為自己能夠登天了,做夢去吧!」
柳泌氣得連反駁都忘了。
永安公主卻越罵越起勁:「跟著你才學不到仙道,只能沾染到一身臭氣!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我再也不會踏入這三清殿一步!」
「你!」柳泌終於回過神來了,怒極反笑道,「好啊,真正是金枝玉葉的公主殿下,多麼高貴,多麼不可侵犯!只是貧道不知,當初那個向我造作乞憐,央求我在聖上面前說幾句好話的人又是誰?」
「你說了嗎?」永安逼問。
「假如我說了,怎對得起殿下這番精彩的說辭?」柳泌一直湊到永安的面前,「公主殿下還指望我去說嗎?」
「啪!」一記耳光結結實實地打在他的臉上。
永安公主顫聲道:「皇兄都快被你害死了!」
回到玉晨觀時,永安公主的情緒依舊洶湧澎湃,見到人就想罵想打,想不顧身份不顧臉面地大吵大鬧一場。回到房中,永安將宮婢們統統趕出去,憋了許久的淚水立時奪眶而出。
哭了好一會兒,她才漸漸平靜下來,心中卻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來——屋裡有人!
裴玄靜端端正正地踞坐於窗下,神情坦然地注視著她。
「啊!」永安公主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將一聲驚呼硬生生地塞了回去。
「你……你怎麼在這兒?」永安連問了兩句,才想起裴玄靜根本無法回答自己,遂冷笑道,「這些死奴才,連個啞巴都對付不了!」
裴玄靜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永安公主坐到她的對面,見紙上寫的是:「自三清殿來?」
「是,我對柳泌說清楚了,從此以後再也不去了!」
裴玄靜又寫:「他怎樣?」
「他?他應該能想到自己的下場,偏又無路可走,實在令人好笑!」永安公主果真斷斷續續地笑起來,有點兒瘋癲的樣子。
裴玄靜看著她,沒有再提筆寫字。
好不容易止住笑,永安公主又道:「柳泌現在肯定後悔死了。當初只想著用丹藥蠱惑皇兄,好讓自己能夠飛黃騰達,卻不料做過了頭,皇兄沉迷金丹不可自拔,身體也每況愈下。哼!柳泌現在也慌了。皇兄若有個三長兩短,別說榮華富貴了,他連性命都保不住。可是事已至此,如今想抽身亦絕無可能了。所以他明知眼前只有死路一條,卻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呵呵,你不知道我今天看見他那副喪家犬的模樣,心裏面有多麼痛快!」
裴玄靜又動筆了。
永安公主拿過紙,讀道:「殿下可為聖上擔憂?」
「我擔憂有用嗎?皇兄是什麼樣的人?別人的話他會聽嗎?金丹有害,大明宮上上下下誰人不知。別的不說,就看看那些連數九寒冬都不能離開的冰……」她凄涼地搖了搖頭,「皇兄雖貴為天子,終究也是血肉之軀啊,怎麼能受得住!可是,有誰敢去向他提一個字?」
裴玄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