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龍涎香 第五節

一曲終了,龍涎香氣卻似乎變得更加濃郁,在他們的身邊形成化解不開的包圍,又彷彿要吸走他們的魂魄。

崔淼舉起酒杯:「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來,秋娘且與我痛飲這一杯吧!」

杜秋娘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明眸如星辰般湛亮。她輕聲道:「崔郎方才的話不對,並非所有男人都自私。據我所知,就曾有人既得到了自由,也得到了知音。」

「哦,什麼人那樣幸運?」

「我聽薛姊姊說的,那人是她最好的朋友,名字叫做傅練慈。」

「傅練慈?我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

「崔郎也知道她?」

「二十多年前的京城名妓,恍若三年前的秋娘,對嗎?」

杜秋娘滿臉驚詫:「天吶,崔郎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崔淼忍俊不禁地說:「我早說過,全天下的佳人都是崔某的知己,不論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抑或是將來的。」

「呸!瞧把你得意的。」杜秋娘佯斥,「我知道了,你一定聽過白樂天的那首《琵琶行》的故事。不過薛姊姊告訴我,《琵琶行》表面上看起來是寫一名老大嫁作商人婦的歌妓,其實那位驚才艷艷的琵琶女就是傅練慈。她是在看過白樂天為她所作的《琵琶行》之後,感覺生無可戀,兼心愿已了,便投水自盡了。薛姊姊還說,世人並不知道《琵琶行》背後真正的故事。」說到這裡,她又朝崔淼投去含情脈脈的一瞥,「崔郎這麼靈巧的人兒,多半是打聽到了《琵琶行》的真正內情。」

「只聽說了一些大概。」崔淼不以為然地笑起來,「方才秋娘的話,倒是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不知崔某是否有幸,能聽秋娘講一個纏綿悱惻的故事?」

「故事可講,但並沒有那麼纏綿悱惻。」

杜秋娘將紫檀琵琶擱在身邊,悠悠道:「我聽薛姊姊說,那傅練慈生得美貌絕倫,又擅奏五弦琵琶,技藝之精湛,多年前的長安城中,無人能與她相比。傅練慈二十來歲時,有一位西川富商斥巨資為她贖了身,納她為妾,傅練慈隨富商來到成都,從而與薛姊姊相識成為了好友。後來,傅練慈厭倦了為人妾的日子,便讓那富商給她一紙休書,又返回長安去了。她在曲江旁買下一座宅院,重新彈起琵琶,沒過多久聲名再起,為了能進她的院子一睹芳容,長安城中的王孫公子恨不得浪擲千金,而她卻只挑想見的才見。崔郎你說說,她是不是活得特別瀟洒自在?」

崔淼含笑不語。

杜秋娘嘆了口氣:「按說,她本可以一直這樣瀟洒地過下去,可是偏偏遇上了一個人。就因為那個人要專寵她,曲江旁的院子只能重門深鎖,傅練慈的琵琶從此也只能彈給他一個人聽,狂蜂浪蝶們都跑了,所有的真心假意也統統散去。按照傅練慈一向的言行,大家都推想她是被迫的,甚至還在暗暗盼望著,有朝一日她能突破束縛,重新變回那個豪放不羈、自由自在的性情女子。可是,所有的人都失望了。」

直到此時,崔淼冷淡的目光中方才閃出一星亮澤。他問:「難道說,傅練慈是心甘情願放棄自由的?」

杜秋娘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繼續道:「她在曲江旁的宅院中過著足不出戶的日子,銷聲匿跡了整整十年。最好的年華就這樣一擲而去,卻沒有絲毫留戀。直到貞元二十年,那個專寵她的人逼她離開長安。」

「哈!霸佔了人家整整十年,到頭來就一腳踢開?」

杜秋娘笑了笑:「也可以這麼說吧。傅練慈不願意走,但那個人的命令她更不敢違抗,最後只能無奈地返回成都來了。因為她心意彷徨,一路上走走停停,足足三個月後才遊盪到成都。這時,已經是永貞元年的元月。」

又是永貞元年。

崔淼凝視著香熏爐中的火光,不知在想什麼。

「又過了一個月,新皇即位的詔書傳到西川,傅練慈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趕走。」杜秋娘道,「再過半年,先皇因病禪位,不久便駕崩了。傅練慈從此定居在成都,徹底過起了隱姓埋名的日子。直到元和十一年的秋天,她將那人所贈的紫檀琵琶交給白樂天后,便投江自盡,走完了這一生。我覺得,她應當走得了無遺憾。」

崔淼將目光轉回到杜秋娘的臉上:「恕我愚鈍,秋娘所謂的自由與知音兼得,指的就是傅練慈嗎?可為什麼在我聽來,她的人生是個純粹的悲劇?」

「悲嗎?」杜秋娘悵然地說,「崔郎有所不知,像我們這種身份的女子,對於幸福的祈盼自與良家女子不同。我們並不奢望天長地久,也從不敢想什麼相夫教子、舉案齊眉。何況,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日子,我們還不見得能過下去。比如薛姊姊吧,與她有過情緣的人,並無一個能修成正果,所以這就是我們的命啊。但是沒關係,只要曾經得到過一份真心,就足夠了。崔郎你想,當初如果傅練慈被納入宮中,即使得了一個妃子的封號,從此卻只能在深宮中耗盡一生,再不見天日。這與她為他獨守宅院,根本就是兩回事。所以,那人在登基之前放她走,在我看來,便是最難得的情義了。」

沉默片刻,崔淼道:「恕我直言,從男人的立場來看還是自私,不過換一種方式罷了。」

「你!」杜秋娘大為掃興,憤憤地說,「和你說不清楚!」她伸腿下榻,誰知剛踩到地上,卻像踩到一堆棉花。身子晃了晃,便重新軟倒在榻上,頭上冒出冷汗。

「崔郎,我的頭好暈,怎麼……」杜秋娘向崔淼伸出手,可是他的輪廓越變越虛,漸漸化成一團迷霧。她摸不到也抓不住,只能頹然倒下。

崔淼一手摟著杜秋娘的嬌軀,一手推開房門,初夏的清風瞬間灌入,衝破了屋內的重重鬱結。

一個黑衣人從門外姍姍而入,身上卻帶著星辰點點。「這是什麼?」崔淼在她的肩頭隨手一捻,原來是一枚螢火蟲。

「怎麼磨蹭了這麼久?」聶隱娘只要一開口,便是萬年不變的凌厲語氣。

崔淼對著掌心輕輕吹了一口氣,目送著螢火蟲飛進夜色中不見了,才輕笑道:「我也不知為什麼,今天的香起效比平時慢,結果她就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把她幾輩子的心裡話都說出來了,聽得我十分尷尬啊。唉!迷魂香就是這點不好,把人迷暈了不算,還會誘人說出清醒時說不出口的話,我卻未必次次都想聽。」

「少矯情了,我看你聽得十分暢快嘛。」聶隱娘可不會對他客氣,扭頭嗅了嗅,「味道很特別啊,這就是迷魂香氣嗎?」

「不,這是龍涎香。」

「龍涎香?」

崔淼掀開香熏爐的蓋子,用銀簽子撥動著香灰道:「我知道了,應該是龍涎香的緣故,使混在其中的迷魂香起效變慢了。而且,龍涎香氣把迷魂香的味道完全掩蓋了,我原先還有些擔心會被她發現呢。」

在他說話之際,聶隱娘已經麻利地把杜秋娘五花大綁起來,還在嘴裡塞了團絲帕。饒是崔淼的迷魂香厲害,這麼折騰杜秋娘居然都沒醒。

「走吧?」聶隱娘把杜秋娘往肩上一搭,又在門邊駐足道,「要不要給薛鍊師留個信?否則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算了。不留信,薛鍊師就會當是杜秋娘自己走了。」崔淼伸手拿起榻上的紫檀琵琶,笑道,「這件好東西還得帶上。」

院門前,已有一輛馬車在靜靜等候。待聶、崔二人將杜秋娘弄上車後,斗笠遮面的車夫輕輕一松韁繩,馬車便在星月的指引下,悄無聲息地向浣花溪頭駛去。

走了好長一段時間,聶隱娘打破沉默,說道:「原來龍涎香的味道是這樣的。」

「隱娘也知道龍涎香嗎?」車內月光朦朧,只能隱約照出崔淼的輪廓,看不清表情。

「我只聽說過龍涎香之殺。」

「龍涎香之殺?這名字有趣,是什麼意思?」

聶隱娘道:「龍涎香之殺,指的是永貞元年前後發生的一系列刺殺案。」

崔淼看著聶隱娘,笑得有些邪魅。

「你笑什麼?」

「我覺得,龍涎香之殺這幾個字,和隱娘倒挺般配的。」

「非也。龍涎香可不是尋常刺客能有的。」從聶隱娘的冰冷語調中竟透出一絲罕見的敬意,「之所以叫做龍涎香之殺,是因為刺客每殺一個人之後,都會在現場焚起龍涎香。龍涎香氣彌久不散,而且與眾不同,絕對不會引起混淆。」

「所以,刺客是用龍涎香作為標記咯?」

聶隱娘反問:「龍涎香可是一件稀罕之物,崔郎以為,刺客為何非要用龍涎香做標記呢?」

「龍涎香又名天子之香,莫非……刺客是代表皇帝而行刺殺?」崔淼一拍大腿,「多半就是!普通人怎麼搞得到龍涎香?」

聶隱娘點頭道:「我告訴你龍涎香之殺中被刺者的身份,崔郎就更清楚了。據我了解,當年死於龍涎香之殺的有金吾衛大將軍郭曙、西川節度使韋皋,還有……舒王李誼。」

「等等,等等。金吾衛大將軍、西川節度使、舒王!這可都是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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