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水如天 第九節

馬車正行進到一段陰暗處,吐突承璀的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蒼白。他問:「你方才提到幾年前曾設計離間聖上和武元衡,指的是什麼?」

「真蘭亭現。」

「真蘭亭現?」吐突承璀難以置信地瞪著李忠言,「連那首離合詩也與你有關?哎喲,不會是你自己作的吧!」

「怎麼可能?」李忠言笑道,「我要是有那點才學,早就當上樞密使啦。我告訴你吧,其實那首詩是拼出來的。」

「拼出來的?」

「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咱們在東宮的時候,先皇以太子身份常常召集各色文人墨客,乃至僧道等江湖異士,在一起做一些品詩論畫、談禪論玄的風雅之事。有一陣子,先皇對離合詩特別感興趣,那些人就爭著作離合詩展才,還相互比賽,熱鬧了好長一段時間。離合詩本屬遊戲之作,大家作完樂完後就扔到一邊去了,漸漸地興緻沒了,便再無人提起。我呢,倒是打心眼裡羨慕他們的聰明才華,悄悄地把這些詩都抄錄了下來,自己也想學著作,可是最終連半首都沒湊出來。後來我到了豐陵,每天閑來無事,腦子裡又總是轉悠著東宮的舊時光,便把這些個離合詩又翻了出來,常常讀讀再練練,只為了消磨時間。」

「只是消磨時間?」

「起初確實如此,但漸漸地在我的心中形成了一個想法。因為我偶爾在那堆離合詩里,發現了『蘭』和『亭』這兩個字。」頓了頓,李忠言問吐突承璀,「你可知道,這兩個字的離合詩是出自誰人手筆嗎?」

「誰?」

「斕斒洛水夢,徒留七步文。蓬蒿密無間,鯤鵬不相逢。這四句詩離合出一個『蘭(蘭)』字,它的作者正是武元衡。」

「武元衡?」吐突承璀大吃一驚,「竟然是他?」

李忠言譏諷道:「何必大驚小怪?你又不是不知道,武元衡當年也曾在東宮走動過,雖然不及柳宗元與劉禹錫他們幾個與先皇的關係親密,但也絕對不像他後來所表現出的那樣,與東宮之間涇渭分明,界限劃得那麼清楚。所以我恨他,尤其是在這一點!不知你聽說過沒有,後來權德輿曾經發起過一次離合詩會,武元衡刻意不參與,顯得格外清高。在我看來,實在是欲蓋彌彰得可恥!」

吐突承璀直聽得眉飛色舞,嘴裡卻道:「你如此詆毀武相,不厚道!」

「隨你怎麼說吧。」李忠言道,「我記得武元衡當時作完此詩,還提到他最愛曹子建的《洛神賦》,故而把這個典故寫入詩中。不信你再去問問段成式,他的外公是不是特別推崇曹植的詩賦。」

吐突承璀點頭,又問:「那麼『亭』字呢?又是何人所作?」

李忠言沉默了很久,吐突承璀快等得不耐煩了,才聽他用無限惆悵的語氣說:「亮瑾分二主,不效仲謀兒。仃伶金樓子,江陵只一人。『亭』字的這四句離合詩,乃出自先皇親筆。」

吐突承璀驚得張大了嘴巴。

李忠言說:「你不覺得嗎?『真蘭亭現』十六句離合詩中,唯有『亭』字這四句最具帝王之氣。尤其是『仃伶金樓子,江陵只一人』,直指當年蕭繹為了奪取皇位而剪除手足兄弟,最後落得孤家寡人,江陵城破後自己也被殺的慘痛後果……先皇作此四句詩,何嘗不是在借古諷今,感嘆李唐皇家中親情淪喪,父子兄弟之間自相殘殺!」

「哎喲!」吐突承璀忙不迭地去捂李忠言的嘴,「求求你別再亂說了!」

李忠言將他的手打落:「你放開!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就讓我說個痛快吧。總之沒有旁人能聽見就是了,你怕什麼!」

吐突承璀喘著粗氣道:「那……另外兩個字的離合詩又是打哪兒來的?」

「『真』字的四句:克段弟愆休,潁諫孝歸兄。懼恐流言日,誰解周公心。則是白居易寫的。他曾作過的《放言五首》,其三中有句曰:『周公恐懼流言日』,用的是同樣的典故。」

「最後一個『現』字呢?」

「覲呈盛德頌,豫章金堇堇。琳琅太尉府,昆玉滿竹林。又是金又是玉的,足見閨閣之風,乃出自女子手筆。」李忠言冷笑著問,「在大明宮中,除了咱們的女尚書宋若華,還有哪位閨閣能作出如此佳句呢?」

「宋若華啊!」吐突承璀驚訝得無以言表。

少頃,李忠言道:「其實我抄下來的離合詩遠遠不止這幾句,但恰恰是這十六句,組成了『真蘭亭現』四字。當我在豐陵拼出『真蘭亭現』後,心中便形成了一個計畫,專用來對付武元衡!」

「你當真那麼恨他?」

「當然,原因我方才已經講過了。元和一朝,武元衡簡直就是踩著永貞的屍骸上位的。不可否認,他在削藩一事上功不可沒。可是元和十年時,聖上欲召回柳宗元和劉禹錫等人,明明有重新啟用他們的意思,卻被武元衡阻撓,又都落了空。我知道武元衡在怕什麼。他就是不願意永貞舊人重新站在朝堂之上,站在他的對面。因為到那時,過去的恩恩怨怨就會被重新翻出來,他武元衡一手遮天的風光日子也就到頭了!」

李忠言的話字字誅心,吐突承璀不禁長聲喟嘆。其實武元衡活著時,吐突承璀同樣對其怨恨不已,因為武元衡佔去了皇帝太多的信任,也因為他想方設法阻止宦官攫取更多的權力,首當其衝最受傷的就是吐突承璀。然而吐突承璀也不得不承認,武元衡所做的一切絕非出自私心。平心而論,武元衡的確是最忠實於皇帝的臣子。所以對於李忠言的刻骨仇恨,就連吐突承璀亦無法苟同,當然,現在已無必要就此爭論了。

吐突承璀思忖著問:「我還是想不通,何以一首離合詩就能離間武元衡和聖上的關係呢?」

李忠言得意地說:「我設法將離合詩送到了皇帝的案頭。」

「是哪一個幫你做的?」吐突承璀又露出一臉兇相來。

李忠言不慌不忙地回答:「魏德才。」

「魏……」吐突承璀不能相信李忠言的話。栽贓到一個死人頭上,還是一個臭名昭著的死人,再容易不過了。但是……他狐疑地打量著李忠言,考慮了一下,決定暫不追究這些細節了。不管李忠言安插在皇帝身邊的人究竟是誰,今天過後,有的是時間和機會收拾他們。目前李忠言談興正濃,務必要讓他不停頓地說下去,說得越多越好。

於是吐突承璀問:「你認為聖上看到離合詩會怎麼做?」

「他會非常擔心。聖上未必能立刻解出『真蘭亭現』這四個字來,但一定能看出此詩別有深意,代表著有人在暗處覬覦什麼。所以,聖上定會找最信任的飽學之士來幫忙。」

「於是聖上便……找了武元衡?」

李忠言微微一笑:「我認為聖上有兩個人選,其一是武元衡,其二就是宋若華。」

吐突承璀恍然大悟:「有道理!因此你特意選擇了他們二人的詩句放在其中?」

「因緣際會而已。」李忠言道,「只能說在若干年前的東宮詩會中,就已經埋下了後事的種子。按照我的盤算,不管聖上找了武元衡還是宋若華,此二人見到這首離合詩後定會驚懼萬分。因為首先,這裡面有當年他們在東宮與永貞黨人唱和的證據。儘管元和以來,他們二人都竭盡所能與那段往事切割,然一旦舊事重提,聖上再怎麼信任他們,心裡也會相當不舒服,從而生出嫌隙。其次,以他們二人的才學,應能立刻離合出『真蘭亭現』四字,但對於這四個字背後的含義,卻又肯定疑慮重重。所以他們只能向聖上撒謊,聲稱自己一時無法破解此詩,請求聖上將這個謎題全權交給他們去辦,從而爭取主動,便於攻守。」

吐突承璀直搖頭:「真沒想到啊,你這傢伙居然盤算得這麼深了!」

「我在豐陵成天無所事事,還不是盤算這些。」

「好好。」吐突承璀問,「你要報復的人是武元衡,為什麼還要扯上宋若華呢?」

「算她倒霉,寫了『現』字的離合詩,正好能用得上。不過,宋若華本來也不是什麼好人。永貞期間,她也曾在暗中支持禪位。當年德宗皇帝將她召入宮中,先皇對其避之唯恐不及,故而宋若華懷恨在心,挑了先皇最艱難的時候落井下石。」

吐突承璀無語。他算是看明白了,在李忠言的眼中,所有在永貞期間不願和搖搖欲墜的先皇綁在一起,墜入深淵的人都是叛臣逆子,都該千刀萬剮。

他長嘆一聲:「都讓你料准了,聖上果然找了武元衡。武元衡也確實如你所想的,請求聖上把此事全權交由他來辦。」

「天助我也,沒過多久藩鎮居然用一隻金縷瓶去行賄武元衡,而武元衡為『真蘭亭現』所困,正在揣摩《蘭亭序》里藏著的秘密,就趕緊把金縷瓶收下了,還對聖上隱匿不報。如此一來,就算聖上原來沒有多想,這下也對武元衡起了疑心。」

「等等!」吐突承璀皺起眉頭,「你的意思是說,沒有武元衡幫忙,聖上自己便離合出了『真蘭亭現』四字?」

「當然。聖上參加過東宮的詩會,也玩過離合詩,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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