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水如天 第八節

剛醒來時,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但陰曹地府怎麼會有光呢?她分明看見,面前的土牆上有一片裁剪得窄窄的白色,還會像水波一般輕輕擺動。

原來是月光。

裴玄靜伸出手去,輕輕地撫摸這片皎潔的月光。它的形狀多麼像純勾,就連摸上去的感覺也很相似,清冽中帶著某種神秘莫測的吸引力,冰冷徹骨卻又使人流連。她記得聶隱娘曾經說過,純勾不沾滴血,所以不管殺了多少人,背負多少血債,刀身上永遠閃耀最清白的寒光,就如月色一般純潔無瑕,故曰「純」。

假如有可能,她真想親口告訴長吉,自己是多麼喜愛他贈予的這件信物。現在她已經知道了,那是一件兇器,卻擁有世間最美麗而高貴的名字。長吉的詩不也如此嗎?用最迤邐的詞句描摹最凄慘的命運。他將最豐盛的才華獻給了遊盪在黑夜中的鬼魂。純勾,就是那道劈開永恆之夜的月光。

她不知自己現在被關在何處,像是一間全封閉的牢房,唯一的光亮就是那片月色,從頭頂上方的一小片孔洞照進來的。那應該是一扇給犯人通氣用的天窗,覆在上面的木柵缺了一長條,月光便乘隙而入了。

在這片清光之上,她看見了那幾句詩——長眉凝綠幾千年,清涼堪老鏡中鸞。秋肌稍覺玉衣寒,空光帖妥水如天。

裴玄靜微笑起來,還是長吉,用一首詩便道出了她的歸宿。躺在海底,仰望著天光透過水麵,不正是她現在的樣子嗎?她曾經困惑過,為什麼長吉將自己描述為沉默千年的仙女,原來他那雙詩人的慧眼早就穿透時光,跨越生死,看到了今天!啊,她是多麼歡喜,終於可以像長吉所期望的那樣,隔著鏡花水月觀看人世,從此再無一言。

忽然,土牆上的月光被什麼東西遮掉了一大半。裴玄靜有些著急,撐起身想回頭看一看,疼痛瞬間爆發了。麻木已久的身體驟然清醒過來,從頭頂到胸口再到腳尖,每一寸肌膚彷彿都被硬生生地撕裂開,滿嘴咸腥難忍,她「哇」的一聲嘔了出來。

殷紅的鮮血濺到土牆上,那片月光彷彿也跟著晃了晃。

「哎呀,把你弄髒了。」裴玄靜在心裡念叨著,忙抬起胳膊去擦。這才發現衣袖上滿是血跡,低頭看看前襟,也被污染成了黑紅色的一片。

陳弘志嚇破了膽,行刑時搞得一團糟。裴玄靜卻異常堅忍,甚至堅持到清醒地看著陳弘志將半片血肉模糊的舌頭撿起來,放在金盤裡送去給皇帝過目時,才暈厥過去。她不記得自己是否有過喊叫掙扎,也許吧。但當劇痛襲來時,她的心中變得清明而平靜。她終於可以體會崔淼中箭時的感受了。

痛苦,再一次將她和他連接在一起。

她覺得自己求仁得仁,即使現在死去亦無悔無憾。裴玄靜不明白,皇帝為什麼還不殺了自己,但也並不太在意,死亡即將到來,只不過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沒什麼可著急的。她更不在乎失去了舌頭,她已經說完想說的話,再沒別的可說了。

哦,還是有一個小小的遺憾的。最終,她仍然沒能徹底查明崔淼的身世。她終究還是對不起他。但是從皇帝對崔淼再三的詆毀中,裴玄靜依舊窺出了一些端倪。崔淼的身份,絕不會是皇帝一口咬定的那麼卑微和低賤。裴玄靜已經非常了解皇帝了,以他那麼極端傲慢和自尊的性格,對於真正的卑賤者,即使讓他提一個字都會覺得自貶身份,根本無法忍受。而他卻對她反覆提到崔淼,雖然口口聲聲「崔賊」,更讓她看出了欲蓋彌彰的虛偽。現在裴玄靜愈發覺得,王皇太后認出崔淼後將他趕出長安這件事,深深地刺痛了皇帝。不管皇帝所說之事是否屬實,不管崔淼的母親是否犯下弒君大罪,事實上都與崔淼沒有半點關係。王皇太后的做法才是為君者的仁愛與氣度,皇帝卻一路追殺崔淼,無非是因為這其中牽扯到了他自己都不敢面對的罪行。

正是這樁罪行,使崔淼成為了犧牲品,但他是無辜的。雖然崔淼的冤屈將不可能被伸張,至少裴玄靜可以為了他,當面駁斥皇帝的謊言。為此她寧願失去舌頭,乃至生命。

裴玄靜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整個身體彷彿都不再屬於自己。她仰面躺在地上,也不覺得寒冷。冬天就快要過去了吧?

「唉——」一聲長長的嘆息,在她的近旁響起。

微光亮起,有人點燃了一盞小油燈。

牢里還有別人?裴玄靜不由自主地往牆邊挪了挪,咬牙支撐著靠牆坐起來。

油燈的光,照出一張陌生男人的面孔。臉上沒有鬍鬚,卻遍布與年齡無關的衰朽,雙眸死氣沉沉,顯得格外蒼老。

「不要害怕。」他對裴玄靜說。是閹人的嗓音,不過,沒有閹人的氣味。他身上的衣袍也是裴玄靜從沒見過的樣式。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他又溫和地重複了一遍,「我在這裡等了一會兒了,就等你醒來,說幾句話便走。哦,我的名字叫李忠言。」

李忠言?裴玄靜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我是豐陵的陵台令。」

豐陵!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但是,陵台令可以離開山陵的嗎?裴玄靜聽說過,為皇家守陵者終生不得離開陵園,出陵園一步即是死罪。

李忠言也在端詳裴玄靜,儘管唇邊結著大塊血疤,嘴也腫脹得不成樣子,整張臉算得上慘無人形,但仍然能看出原先的秀美,還有眉宇間的聰慧和倔強,都令他心有戚戚。

這麼多年來,李忠言第一次從心底里感到了踏實。他預感到,自己所謀劃的一切終將走向既定的結局。為此,他已經等待了太久,久到把生命完全耗盡了。

現在,所有的棋子都擺到了最合適的位置。今天,他只要完成最後一步,就可以徹底放手了。日升月落,春華秋實。他在豐陵中悟出這麼一個道理:世間萬物皆有靈,只要讓他們各就其位,事情便會自然而然地運轉下去。到時候,任何人力都阻擋不了。

他向裴玄靜點了點頭:「裴鍊師的事情,我都聽說了,更對裴鍊師的勇氣欽佩不已。有些往事,我亦略知一二,但恕不能透露。我只有一句話可以對鍊師說——你沒有錯。」

她以為自己已經身經百戰了,在最絕望和最痛苦的時候都不曾流過一滴淚,可是她萬萬沒想到,在聽到這個初次見面的宦官說出這句話時,自己的眼眶竟然一下就濕潤了。隔著模糊的水霧,裴玄靜看著李忠言的臉。不需要再多的言語,她彷彿已經能夠與他心意相通。為先皇守陵的,一定曾是先皇身邊最親近的人。對於先皇的死因,他的話比任何人都更可信。尤其她還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深切的悲哀。

所以,她並不是孤獨一人。她所堅持的真相,還有別人也在堅持。儘管在對手面前,他們的聲音弱小得幾乎沒有人會聽見。但是她知道,他知道,就足夠了!

「我還有一句話,想說給裴鍊師聽。」頓了頓,李忠言又道,「我想請裴鍊師務求生,莫求死。」

裴玄靜一震。

李忠言慘然而笑:「像裴鍊師這樣的人,應該要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死,還是讓給我吧。」

裴玄靜想開口問為什麼,旋即才意識到,自己什麼話都不能說了。

「多謝裴鍊師了。」李忠言說罷,俯下身向裴玄靜行了一個大禮,便起身離去了。

李忠言走出囚室時,恰逢一陣夜風捲起旌旗,在頭頂上撲稜稜地響。漫天烏雲被吹散了一角,明月再現身姿,將皎潔的清光灑了一地。列隊守候在外的神策軍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

吐突承璀迎上前來。李忠言與他相視一笑,兩人的臉上都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看見了?」吐突承璀問。

李忠言點了點頭。

「怎樣?」

「不錯。」

「只是……不錯?」

李忠言略顯無奈地回答:「你我心裡有數就行了,何必說出口呢。」

「就是嘛!」吐突承璀眉飛色舞起來,「我告訴你啊,第一次在裴度府上見到她,我很是吃了一驚呢。」

李忠言只是「哼」了一聲。

「我不敢對聖上明說,就拐彎抹角地提了提。誰知道,聖上還真上心了。」

「你不就希望這樣嗎?」

吐突承璀只當聽不懂李忠言的嘲諷,繼續興緻勃勃地道:「聖上是在賈昌的院子里第一次召見她的。見過之後,聖上就下令把那院子給拆了,還讓我把東牆上的字拓給你。記得嗎?」

李忠言自然懂得他話中的含義,卻有樣學樣,對吐突承璀的暗示置之不理,反問:「現在將她關在這個地方,也是同樣的原因?」

「這個嘛……」吐突承璀猶豫了一下,嘆道,「誰叫她非要和聖上作對呢?其實聖上對她已經夠容忍的啦。這次她說了那麼十惡不赦的話,聖上都沒捨得殺她。」

「十惡不赦的話?」李忠言舉頭眺望東方,黑漆漆的天邊只有一顆金星閃耀著。少頃,他方淡淡地說:「那話你我難道沒有說過?只不過是在心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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