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公主趾高氣揚地邁入門檻,可一進到屋內,她的高傲姿態就瓦解了。
裴玄靜向榻上讓她:「公主殿下請坐。」
「不,我就站在這兒。」永安臉色煞白地站在門邊,死活不肯再向內邁一步。
她顫聲問裴玄靜:「你……全都知道了嗎?」
最近她們彼此迴避,同在玉晨觀的屋檐下,卻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姿態。今日一早,裴玄靜在廊上與永安擦肩而過時,把一個小紙團塞進她的手中。紙團上寫著:「永貞真相,午時來訪。」
字條送出後的幾個時辰,裴玄靜是在等待中度過的。她想起幾年前自己初到長安時,就陰差陽錯地被武元衡選定為解謎人,身負著連自己都參悟不透的重大使命,卻仍一心只想著奔向昌谷,去做長吉的新娘。啟程之日,叔父為自己準備了簡單的嫁妝,告訴她說:去做你想做的事,將結果交給上蒼。
兜兜轉轉到如今,裴玄靜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上蒼既不像想像得那麼公正,也不像想像的那麼善良。上蒼捉弄每一個人。
從現在開始,她將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再屈從於上蒼的安排。
即使結局早就註定。
憑藉《辛公平上仙》和變字後的《推背圖》第三十三象,裴玄靜得出了皇帝弒父的結論。但這個結論畢竟太駭人聽聞了。裴玄靜反覆思考後,還是覺得不能僅靠推理就給皇帝定罪。她還需要真憑實據。
證物本來就在她的手裡——純勾。但現在純勾已經歸屬了聶隱娘。自從蔡州一戰之後,裴玄靜再也沒有聽到過聶隱娘的任何消息。她大概真的已經退出江湖了。如果純勾從此隨著聶隱娘消失匿跡,裴玄靜倒不覺得遺憾。
純勾是一件兇器,但對裴玄靜來說,它更是愛的信物,是人生最初的也是最真的一段情感的見證。她至今想不通,是什麼原因使純勾以那麼奇特的方式來到自己身邊,但既然它已經離開了,那麼相忘於江湖,或許才是她與它最好的道別。
換句話說,裴玄靜情願不要純勾來做證物。
她還有證人,至少一個。
從永安公主的言行中,裴玄靜敏感到她對先皇之死的內情有所知曉。永安公主對皇帝的恐懼和憎恨,絕不單單是被逼和親所致。裴玄靜還認為,永安公主肯定也知道純勾,說不定還知道純勾曾經輾轉到長吉的手中,所以才會在聽到裴玄靜與長吉的婚約時那麼詫異。
裴玄靜決定,直接把永安公主約來。
她寫下語焉不詳的字條,只要永安公主的心裡有鬼,就一定能讀懂。
永安公主果真來了,帶著驚惶至極的神色,站在門口隨時準備逃跑似的。
「你都知道了?」她又問了一遍。
裴玄靜緩緩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什麼了?」公主的話中已經帶了哭音,形容更顯凄愴。
那終究是親生父親的慘死啊!
裴玄靜單刀直入地問:「先皇不是病逝的吧?」
永安公主倒退半步,後背重重地撞在門上。她就那麼直挺挺地靠在門上,淚水從一雙瞪得大大的眼睛中緩緩淌下來。
裴玄靜說:「公主殿下——」
「不!你別過來!」永安公主喝道,「你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裴玄靜斟酌著開口:「是公主……」
「你胡說!我什麼都沒有說!不是我說的!」永安已經在喊叫了。
「公主殿下請低聲!」裴玄靜不得不阻止她,「您這樣會讓人聽見的!」
「不是我說的!不是我告訴你的!不是!」
突然,永安公主一轉身便跑了出去。
玉晨觀中的宮婢們眼睜睜看著,尊貴的公主殿下像個瘋婆子般毫無儀態地一路狂奔而去。
永安公主離開還不到半個時辰,裴玄靜就被傳喚至清思殿。站在高高的御階上,她回首望了一眼太液池。水晶盤一般的冰面上出現了數道長長的裂縫,從上向下俯瞰時,有點觸目驚心的感覺。
迎面吹來的風已不似前些天那麼寒冷了。裴玄靜深深呼吸,肺腑中感到一絲微妙的暖意。又一個春天即將到來,周而復始,不可阻擋。她對自己微笑了。
這次,皇帝沒有命人取走于闐大玉盤。於是清思殿中不僅比戶外更寒冷,甚至比這個冬季中的任何一天都更寒冷了。裴玄靜走進肅穆無聲的大殿時,彷彿聽見滿殿的屏風和帷幕都在酷寒中簌簌發抖。她在御榻前筆直地跪下,龍涎香立即將她圍繞起來。
「永安告訴朕,你都知道了。」
「永安公主?」裴玄靜一愣,隨即便釋然了。為了給自己脫責,永安公主居然乾脆向皇帝告發了裴玄靜。恐懼會使人做出任何極端的事情,裴玄靜一點都不感到意外。以永安公主的自私和怯懦,出賣誰都會毫不猶豫的。
她平靜地回答:「是的,陛下。」
抬起頭看到皇帝的臉色,裴玄靜吃了一驚。他比前幾天見時又憔悴了許多。在裴玄靜的印象中,只有身患重病的人才會如此急劇地衰敗下去。她又看見從玉盤中散出的裊裊冰霧,心還是不由顫了一顫。輝煌如日的大明宮中,皇帝周圍正在發生的事情,遠比她所設想的險惡得多。
或許這就是報應吧。想到這一點,她的內心便恢複了平靜。
「你都知道什麼?」
「公主殿下說什麼,就是什麼。」
「她說你知道了永貞舊事。」皇帝的語氣很奇特,並不特別惱怒,反而有些悲涼。
裴玄靜垂首不語。
「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陛下讓妾知道的。」
「朕?」
「是陛下給妾看的永貞實錄和內傳,此外便是……天意。」
直到此刻,從永安公主到皇帝的種種表現,已經完全佐證了裴玄靜的判斷,她對自己的推理確信無疑了。在永安離開之後,裴玄靜就從頭至尾地思考過了。皇帝遲早要召見自己,要求解釋第三十三象變字的含義。如果直接把皇帝弒父的罪行揭發出來,裴玄靜將斷無生路。
她不怕死,甚至還有些期待。從元和十年的那個盛夏開始,才不到五年的時間裡,她先失去了長吉,又失去了崔淼,最後連純勾都失去了。兩年前慫恿永安公主砸碎假玉龍子時,裴玄靜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但是禾娘和李彌下落不明,以及崔淼最後囑託給她的身世之謎,才使裴玄靜又在大明宮中堅持了兩年。像囚徒一般活著,沒有尊嚴沒有未來更沒有自由,這樣的生對裴玄靜毫無吸引力。她早就受夠了。
令她感到安慰的是,韓湘把李彌帶走了。想想真是可笑,現在她只欠皇帝一個人的了。
何不趁此機會,將一切都做個了斷呢?
沒想到永安這麼快就出賣了自己。不過她仍然可以抓住機會,最後再做一些事——
裴玄靜想幫助段成式擺脫噩運,還想逼出崔淼的身世之謎。關於崔淼的身世,皇帝曾經派曾老太醫給過她一個答案,但裴玄靜根本就不信。時間太倉促,也許不能兩者均達成,但哪怕做到其中之一呢?也可以對自己有所交代了吧。值得慶幸的是,在她和永安公主的談話中,誰都沒有直接說出那兩個字:弒父!所以就還有餘地可以周旋。
裴玄靜拿定了主意,眼前似乎鋪開一條坦途。這條路通向真相,亦通向彼岸,通向永恆不滅的信念。
裴玄靜昂起頭,朗聲道:「陛下,天意昭示,先皇不是因病駕崩的。」
「哦,那是因為什麼?」皇帝的聲音也相當平穩。
「妾不知。」
「你不知?」
「妾只有對天意的解讀。」
「說。」
「《推背圖》第三十三象在凌煙閣中顯影,其詩變了兩個字。經過妾的推研,變字後的詩說明了:先皇詔稱崩於元和元年乙卯日,為了掩飾他的真正死因,曾經發生過遷殯這種違背祖制的事情。就像……」她一咬牙,堅決地說下去,「就像當年隋煬帝弒父篡位,同樣的罪行在本朝再度發生了。」
很久很久,清思殿中都是一片靜默。裴玄靜好像聽見冰塊在於闐玉盤中融化的絲絲聲,又像是血液凝結髮出的聲音。最後她才聽清楚,那是仙人銅漏不停滴答——時間在流逝。
「你是在說,朕就是隋煬帝?」
「不!」裴玄靜叩首,「這只是妾解讀的天意而已。」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靜默,漫無止境。
突然,皇帝道:「先皇並非因病駕崩,你說得沒錯。」
裴玄靜不由抬起頭朝皇帝望去,恰好看到一抹獰笑在他的唇邊悠悠蕩起。
「上天的昭示嘛——上天總是對的。」他俯瞰著她,「現在朕就告訴你,先皇究竟是因何駕崩的。」
一張箋紙輕飄飄地落在裴玄靜的面前。
「看吧。」他命令。
裴玄靜撿起紙,只看了一眼,便覺天旋地轉。
那是崔淼的筆跡,瀟洒不羈,風流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