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面前有兩種選擇:一、堅持鬼神之說,把宋若昭和柿林院從凌煙閣異象案中撇得清清楚楚,但也就此堵住了繼續追查的路;二、向皇帝坦承自己的判斷,即宋若昭為凌煙閣第三十三象顯影之元謀,並請皇帝允許自己接著調查第一、二次異象的真相。宋若昭的失蹤很可能與此有關,順著這條線索也許還能找到宋若昭的下落。
裴玄靜感到左右為難。
宋若昭生死未卜,裴玄靜生怕自己的任何輕率之舉,都將給宋若昭,乃至柿林院帶去滅頂之災。
裴玄靜咬了咬牙,終於下定決心道:「稟報聖上,經過妾的反覆查對,凌煙閣異象並非出自人為。因此,因此……」
「因此你的結論和宋若昭的一致?」皇帝緊鎖眉頭。
裴玄靜橫下一條心:「是的。妾同意宋四娘子的看法,凌煙閣中的異象均為神跡。」
當自己沒有能力抉擇的時候,裴玄靜決定遵守承諾。裴玄靜認為,宋若昭一定掌握著更多內情,所以自己不應該冒險違背她的意願。宋若昭明白地表示過,只有將凌煙閣異象訴諸鬼神,才能保護她,保護柿林院。
幾年前的《璇璣圖》一案,讓裴玄靜眼睜睜地看著宋家姐妹凋零大半。今天,裴玄靜的心境已大為不同。對她來說,皇命不再是不容置喙必須遵從的,她也不會再像當初那樣只知道堅持真相,結果反而助紂為虐。
良久,皇帝嘆息一聲:「你也這麼認為?」
裴玄靜剛想回答,卻立即意識到皇帝是在自言自語,果然,他又接著喃喃地說:「那麼說,《推背圖》的紅色變字也是神跡咯?」
《推背圖》的紅色變字!
裴玄靜差點兒叫出聲來——對呀,宋若昭偽造第三十三象的顯影,正是為了讓《推背圖》第三十三象的紅色變字也成為神跡!
《推背圖》第九象的含義已經十分明確,而第三十三象的意義卻撲朔迷離,更由於那兩個紅色的變字顯得越發蹊蹺了。很有可能,宋若昭最在意的秘密就埋藏在「青龍變化白頭兔」和「天軍東南木易來」這兩句詩中!
裴玄靜小小翼翼地問:「陛下也知道紅色的變字?」
「唔?」皇帝盯著裴玄靜,「宋若昭都對你說了?」
「她提到了第三十三象中的『青龍變化白牛兔』一句,因為『牛』字變成了紅色的『頭』字,這句詩就成了『青龍變化白頭兔』。」
「對此,她有什麼想法嗎?」
「我們討論過,但暫無結論。」
「暫無結論,暫無結論!」皇帝鐵青著臉說,「永遠就用這四個字來搪塞朕!」他一指裴玄靜,厲聲道,「你!既然宋若昭失蹤了,就由你來接替她吧!」
「我?接替她……什麼?」
「宋若昭和你都堅持說凌煙閣的三次異象均為神跡,《推背圖》第三十三象的『青龍變化白頭兔』和『天軍東南木易來』也是神跡,那麼你就給朕解一解,這一連串的神跡究竟是何含義吧!」
裴玄靜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她終於開始明白了,自己怎麼又會被卷進來。從大明宮到太極宮,從三清殿到凌煙閣,從「猿猴戲火球」到「一枯一榮」,她仍然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操控著。想來,自己才是那隻猿猴皮影吧,一舉一動都在對面這人的手中。
躲是躲不開的。何況,還有宋若昭的生死未卜。裴玄靜現在越發覺得,陳弘志對自己的勸告太正確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正是因為接手了佛骨案,才能救出李彌,也才能揭開金仙觀地窟的秘密。而今天的凌煙閣和《推背圖》之謎中,又牽連著宋若昭的一條性命,自己更當義不容辭。
她想了想,答道:「其實,對於三十三象的含義,我和四娘子有過一些推測。」
「說。」
「我們認為,這一象預示的是永貞元年的帝位更替。」裴玄靜剛說完這句話,立即驚訝地看到,皇帝的臉上出現了自己從未見過的表情。
她不知該怎麼形容這種表情:是悲傷?恐懼?還是震撼?裴玄靜原本只是實話實說,並沒有多想什麼,但就在皇帝面色劇變的一剎那,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衝破了一重最險惡的魔障——
《推背圖》第三十三象所預言的,正是皇帝此生最忌諱的往事。
所以宋若昭才失蹤的嗎?也許她有了什麼進一步的發現?也許她對皇帝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接下去自己也必須加倍小心、步步為營了,否則不僅幫不到宋若昭,還有可能連自己的性命都葬送了。
過了好一會兒,皇帝才用略微沙啞的聲音問:「何以見得第三十三象所預言的,正是永貞之事?」
裴玄靜字斟句酌地回答:「第三十三象卦曰:風澤大過。在《易經》中此卦表示大的過渡。《推背圖》是預測國運的,所以大的過渡當指朝代變遷。而永貞元年中,從德宗皇帝到先皇,再從先皇到陛下,短短一年之中皇位在三位帝王之間傳遞,當可稱之為『風澤大過』。」頓了頓,她又道,「此外——就是那幅圖。」
「圖?」
「圖上畫著一棵枯樹和一棵榮樹。我們推測,枯樹指的正是先皇。先皇登基時即身患重病,如同一棵大樹已經枯朽。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茂樹卻生機勃發,我和四娘子都認為,榮樹所指的正是陛下。」裴玄靜停下來悄悄觀察皇帝,見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層悲意,似乎並沒有受到冒犯的憤怒,便繼續往下說,「永貞元年時,陛下接受先皇禪位登基,正當年富力強之時,就如一株參天大樹茂葉華髮,充滿了勃勃生機。所以……」
「所以……朕現在老了。」
裴玄靜低頭不語,皇帝的這句話無需也不能回應。自從談起永貞元年的往事,皇帝的反應就越來越奇怪,似乎突然變得多愁善感起來,都不太像他這個人了。
皇帝問:「那麼,詩又該作何解釋呢?」
裴玄靜暗自思量,關於第三十三象,皇帝肯定還知道得更多。他是不是又設下了圈套,引自己往裡鑽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況且箭在弦上,現在要回頭也來不及了。
裴玄靜說:「陛下,關於詩,我們的想法是:第一句『要知太歲在何處』中的太歲意指太歲星君,也就是天干地支中的六十花甲子。」
「說下去。」
「第二句詩原先是『青龍變化白牛兔』,對這一句,我們想不到貼切的解釋。但當『牛』字變成『頭』字後,白頭兔就非常容易理解了。白頭兔也就是白兔。而青龍和白兔,對應天干地支的話,就是乙卯和壬辰。」
皇帝蹙眉沉默,似在認真思考裴玄靜的話。
「陛下,永貞元年,歲在乙酉。詩中的青龍和白兔,即乙卯和壬辰,應該是指永貞元年的某月或者某日,並且很可能和那一年中的帝位更替有關。」
裴玄靜再次停下,等待皇帝的反應。沉默像巍巍巨石一般壓在殿堂上,也壓在她的心上,讓她喘不過氣來。
「乙卯。」皇帝終於開口了,「先皇是元和元年正月乙卯日駕崩的。」
裴玄靜一驚。想了想,又輕聲問:「已經不是永貞了?」
皇帝重複:「已經不是永貞了。」
裴玄靜試探著說:「這麼想來,如果詩中的乙卯是日,那麼壬辰也應該是日。」
「不。」皇帝斬釘截鐵地說,「朕想不起來在那年的壬辰日發生過什麼大事。」他盯著裴玄靜,強調說,「特別是與帝位更替有關的大事。」
「哦,那也許是妾想錯了。」
皇帝高聲招呼:「陳弘志!」
「奴在。」
「你速去史館傳朕口諭,把永貞元年的起居注、實錄和內傳全部調出來。」
「是。」
皇帝轉向裴玄靜:「永貞元年只不過是短短的一年而已,朕命你對照那一年的史實紀要,給朕一條一條、一天一天地查!必須把『青龍變化白頭兔』的意思解出來!」
裴玄靜愣了愣,道:「除了這句詩,還有第三句,『天軍東北木易來』變成了『天軍東南木易來』,『北』字變成了『南』字,對此妾尚無心得……」
皇帝打斷她:「朕說得還不夠清楚嗎?不管是『白牛兔』,還是『白頭兔』;不管是『東北』,還是『東南』,朕命你解,你就必須解,一字不漏、一五一十地全部解開!」
「如果我解不開呢?」
「你說什麼?」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忍無可忍的暴戾之氣向裴玄靜直擊而來。從李彌獲救之後,她對皇帝產生的所有微妙的感激乃至同情,都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了。
他是皇帝,但首先是她的仇人。她怎麼可以忘記呢?
「如果我解不開,就會成為又一個宋若昭,對嗎?」
「宋若昭?」皇帝一下沒明白裴玄靜的意思,「宋若昭失蹤了。朕正在命神策軍尋找……」他住了口,注視裴玄靜,「你在懷疑朕?」
裴玄靜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