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水如天 第二節

皇帝派來玉晨觀的內侍,向裴玄靜捧上一把純金的鑰匙。

「聖上命我將金匱的鑰匙交給鍊師。」

「給我?」

「聖上口諭,宋學士對凌煙閣異象的解釋尚不足信,命裴鍊師繼續調查。」

裴玄靜愣住了。

「裴鍊師?」

「妾遵旨。」裴玄靜雙膝跪倒,從內侍手中接過沉甸甸的鑰匙。

「裴鍊師請起。」內侍又道,「聖上已經傳旨給凌煙閣的守衛,任何時候鍊師都可以出入。馬車已在外面候著了,請鍊師即刻去凌煙閣查案。」

裴玄靜將金匱的鑰匙藏入懷中,登上了馬車。

皇帝為什麼要讓自己介入凌煙閣一案呢?會不會是宋若昭要求的?也可能是自己曾進入過凌煙閣,被柳泌或者神策軍們通報給了皇帝,於是皇帝便想利用自己來驗證宋若昭的說法?

不管怎樣,宋若昭在凌煙閣異象案中究竟隱藏了什麼,是否與《推背圖》有關——這些都是裴玄靜感興趣的。裴玄靜始終相信一點:從哪裡開始,還要在哪裡結束。所有秘密皆如是。既然皇帝給了機會,裴玄靜不會放過。待胸有成竹之後,再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

神策軍果然已接到指示,將裴玄靜放入凌煙閣後,便退了出去。裴玄靜聽到關門落鎖的聲音——自己被關在凌煙閣里了。

裴玄靜徑直來到中隔前。正是午後時分,薄薄的陽光投在中隔上,畫了一條金色的斜線。她欺身向前,沒費多大力氣,就在中隔靠近中央的位置,找到了一個小洞。

乍一看像是蟲蛀出來的洞,但邊緣又整齊得很不自然。無巧不巧,陽光划出的金線恰好穿洞而過,直直地落在前方的柱子上,變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光圈。細密的灰塵在光圈中悄然起舞。裴玄靜盯著灰塵看了一會兒,又繞著柱子轉了一圈。這一圈還沒有轉完,她的目光便被柱子上的一小塊污痕吸引住了。

裴玄靜伸出手指探了探,有點黏。她索性湊上去,朝污跡呵了口氣。不出所料,再摸時黏度增強了。

這是有人在柱子上抹了膠。凌煙閣中灰塵較多,陸續粘在膠上,便形成了這塊污跡。幾天過後,膠都變幹了,污跡也比較淡,輕易發現不了。

小洞、膠跡和小剪紙,都證明在凌煙閣中充滿了人為的蛛絲馬跡——造成異象的根本不是鬼神,而是人。

裴玄靜回到金匱前,取出那枚小小的金鑰匙,將鎖打開。

金匱的蓋子比裴玄靜想像的重,掀開後,首先看見的是第一象,卦曰:「甲子,乾為天。」

圖上畫著:一個男子身披桷葉,兩隻手裡分別托著日月,坐於石上。畫面另一側的竹葦上,站著一個女人。讖曰:「初劫世千變,戰爭無了時。遇著秋蘭草,方是迨成時。」七言詩中寫道:「自從盤古分希夷,虎鬥龍爭事是悲。萬代興亡誰能記,試從唐後定興衰。」

宋若昭提到過,第一象是整個《推背圖》的總綱。從「甲子,乾為天」的卦語中就能看出來。圖示也很容易理解:人分男女,而男子手托日月,說明陰陽分明,乾坤若定。至於讖和詩,說的都是興亡更替,承襲天命。所以《推背圖》的第一象不需要特別的解釋,因是總論和概括。

裴玄靜將第一象取出放到旁邊,緊接著便是第二象了,卦曰:「乙丑,天風姤。」

圖上畫著許多鯉魚。裴玄靜數了數,恰好十八條。畫面中央豎著一柄寶劍。寶劍的前方游著一條鯉魚,兩條鯉魚被寶劍穿過,身上還畫著斑駁的血跡。其餘的鯉魚都游在寶劍的後方。讖詩是這樣寫的:「枝葉方生根,東風起複翻。將不磨二劍,十八子稱尊。」

「十八子稱尊?」裴玄靜默念著,心中疑雲頓生。

按照宋若昭的說法,推背圖除了一頭一尾的第一象和第六十象,分別作為開始的概論和結束的總結,其餘的五十八幅圖均為預言。第三、四、五象已經有了較為確切的解釋。宋若華又將第九象解釋為藩鎮作亂和武元衡遇刺。但是,宋若昭為什麼沒有提到第二象呢?

就連普通人都能一眼看出,十八子,便是個「李」字。鯉魚,更是「李」的諧音,所以本朝禁吃鯉魚,老百姓在江中捕到鯉魚都必須放生,凡有膽敢販賣鯉魚者,被抓住了還得挨六十大板。

所以,第二象明顯是對李唐國祚的預測。尤其是七言詩寫著:「江中鯉魚三六子,重重源源泉淵起。子子孫孫二九人,三百年中少一紀。」其中的鯉魚、三六子仍然代表李氏。「重重源源泉淵起」一句,肯定是說李唐江山源自高祖李淵。而後面的兩句「子子孫孫二九人,三百年中少一紀。」則直白得有些令裴玄靜害怕了。

「子子孫孫二九人」很像是指李唐傳代的位數,但「二九人」究竟是說二十九位皇帝,還是十八位皇帝,抑或還能解釋成別的數字,尚無法斷定。至於「三百年中少一紀」這句,幾乎明示了李唐江山將要綿延近三百年。「少一紀」具體是指多少年,又無從判斷。

宋若昭沒有提到第二象,會不會是因為第二象所預測的正是李唐江山的氣數與命脈,意義太過重大,所以不敢去解釋它?

裴玄靜心想,可能還有一個原因:如果對《推背圖》的解釋只能是已經發生的事實的驗證,那麼除非到了大唐覆滅之時,才能給第二象一個明確的答案。

「三百年中少一紀?」裴玄靜暗自琢磨,今年是元和十四年,大唐建國至今正好二百零一年了。三百年,似乎還是很遙遠的未來。不論「少一紀」指的是少一年或者少十年,對於活在今天的人們來說,都不可能親眼目睹,因而並不那麼重要。

這麼想著,她又覺得心中釋然多了。

再往下看,依次便是第三、四、五和第九象。裴玄靜盯著第九象發起呆來,武元衡遇刺的往事勾起了許多回憶,齊齊湧上心頭。

良久,裴玄靜清醒過來。抬頭一看,那道投在中隔上的陽光更加偏斜。冬天日落得早,她得抓緊時間了。

再往下翻,便是第三十三象。對著兩個變成紅色的字,裴玄靜又想了好久,卻始終沒有靈感。

「裴鍊師,天快黑了。」神策軍在外面敲門,「是不是該走了?」

裴玄靜答應:「知道了。馬上就好。」剛才全神貫注於《推背圖》上,不曾注意到窗戶上已經全黑了。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立在金匱旁的燭台,和凌煙閣中的其他陳設相匹配,燭台的下部為青銅,上部為青瓷,均施以藍白彩釉,全無金銀之類奢華的裝飾,顯得樸實而端莊。燭台上插著一支沒有點過的紅燭。

突然,裴玄靜震驚地回過頭去——凌煙閣中早就一片黝黯了,為什麼自己能一直毫無障礙地觀看《推背圖》?

卻見金匱之中,幽光瑩瑩,從《推背圖》的下面亮出來。

裴玄靜的心都快跳出來了,連忙將《推背圖》全部從金匱中取出。頓時,一塊圓形的玉片似的東西顯露出來,像是被人隨意丟棄在金匱里的,正是它在靜靜散發著柔和的瑩光。

裴玄靜小心地將它撿出來,輕輕薄薄的,分明就是一塊玉。當她將它從金匱里取出時,它的光澤明顯變暗了。裴玄靜再把它放回去,亮了些,取出來,又暗了。

她明白了!這個玉片和夜明珠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在暗處會發光,到了明處則黯然。

是誰把它放在金匱里的呢?難道是為了研讀《推背圖》時照亮嗎?

不可能。宋若昭說過,研讀《推背圖》都在白天,根本不需要額外的光線。況且,閣中四周都豎著燭台,金匱的左右兩側也有,萬一需要照明,也不必採用如此奇異的手段。

她輕輕摩挲著玉片,指尖不經意地觸到了一些凹凸不平,好像有什麼粘在表面上。

裴玄靜恍然大悟!

她把《推背圖》按原樣放回金匱,鎖好。玉片藏入懷中,想了想,還不放心,又將金匱兩旁的蠟燭都點亮了,才招呼守在門外的神策軍。

神策軍打開門時,屋內一片亮堂。

暮色蒼茫,裴玄靜在神策軍的護送下,回到玉晨觀中。

直到夜深人靜時,裴玄靜才在燭光的掩護下,悄悄取出玉片。儘管不夠明顯,仍然能夠看到玉片的周圍,籠著一層輕煙似的微光。

是有人將它粘在了正對中隔和金匱的柱子上。白天粘上時,完全不會引人注意。但入夜後閣中一片漆黑時,玉片發出的光便足夠在窗上顯影了。

中隔的那個小洞上方,裴玄靜還發現了一根扯斷的絲線。這條絲線上,原來就應該系著那片兩棵樹的小剪紙。

凌煙閣窗上的第三十三象,至此便真相大白了——

玉片在黑暗中放光,光投到中隔上。中隔的小孔前懸著剪紙,上有一枯一榮兩棵樹,其形狀經由小孔再投到窗上,放大了數倍,便成了他們在外面看到的情景。

當眾人打開門時,火把燈籠大放光明,玉片之光立刻消泯。宋若昭及時取下玉片,藏到身上,待之後打開金匱向裴玄靜解釋《推背圖》時,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