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生院香氣氤氳的暖閣中只待了一小會兒,柳泌的額頭就開始冒汗了。暖閣四周,椒壁芬芳,厚厚的暖簾層層疊疊,擋住嚴冬的寒氣。尤其是銅爐中燃著的「瑞碳」,十分稀罕。這種木炭由西涼進貢而來,色青堅硬,燃燒時無焰而有光,熱氣逼人,所以整個暖閣中可以用「溫暖如春」四字來形容。
郭貴妃從屏風後走出,儀態萬方地落座後,便半真半假地嗔怪起來:「你們也太沒眼色了,沒看見柳國師都出汗了嗎?怎不為國師寬衣?」
宮婢連忙上前,小心地伸出雙手:「國師,請除去大氅。」
柳泌一驚,不由自主地攏了攏鶴羽大氅的前襟:「不必了,我還是穿著吧。」
郭念雲嫣然一笑:「柳國師是在聖上那裡凍怕了吧?」
柳泌不答。
郭念雲問:「我怎麼聽說,這樣數九寒冬的天氣里聖上還要用冰?柳國師可知否?」
「知道。」柳泌傲慢地回答,「那是因為聖上服了貧道煉製的仙丹,體內陽氣充裕,自然不畏嚴寒。」
「哦?國師的丹藥如此神奇,倒是令人驚嘆。只是國師的道行至深,為何自己卻會怕冷呢?」
柳泌「哼」一聲:「貴妃有話便明說吧,不必含沙射影。」
「含沙射影?」郭念雲沉下臉來,「我郭念雲自小就沒學過什麼叫作含沙射影!有話明說?哼,我是怕柳國師你擔當不起!」
「請貴妃賜教!」柳泌竟也毫無懼色。
「我聽說聖上服丹後腹內燥熱難耐,才需用冰的寒氣加以克制,難道這就是你所說的陽氣旺盛嗎?而且,聖上從一日一丹,增至如今一日三丹,又是怎麼回事?」
「這些問題,貴妃何不直接去問聖上呢?」柳泌仍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自從貧道為聖上獻煉丹藥以來,朝野內外各種非難不絕於耳,不但對丹藥的好處視而不見,還一味讒言說貧道的丹藥有害於聖上。我如果沒有領會錯,貴妃的話也是這個意思吧?」
「你沒有領會錯。」郭念雲盯住柳泌。
「貧道還是那句話,是聖上每天在服丹。丹藥究竟有益還是有弊,聖上比任何人都清楚。貧道在三清殿中煉丹,出不得大明宮一步。如果貧道所獻的丹藥有半點瑕疵,聖上隨時可以要了貧道的性命。可是聖上仍然對貧道恩遇有加,卻又是為何呢?」
「因為你的丹藥有鬼。」
柳泌怒目圓睜:「請貴妃明示!」
郭念雲一字一句地說:「因為你在金丹中放了致人上癮的藥物,從而使聖上須臾離不開你的丹藥,也就離不開你。而你,因此才能保下這條狗命,甚而加官進爵飛黃騰達。你這個國師的封號,就是用荼毒聖上的龍體換來的!」
柳泌大驚失色!他在大明宮中起起落落,一直遭到各種非議,嫉妒、懷疑乃至憎恨,這些柳泌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他始終堅持一點,只要控制住了皇帝,便能立於不敗之地。現如今,就連最有實力把柳泌像只臭蟲般碾死的吐突承璀,不是也對他敬而遠之了嗎?柳泌以為自己在大明宮中再無後顧之憂,卻萬萬沒有想到,今天突然又跳出來一個郭貴妃!
大明宮中人盡皆知,郭念雲素與皇帝面和心不和,柳泌根本不信她會發自真心地關懷皇帝。那麼她今天說的這番話,究竟想達到什麼目的?高傲到目空一切的郭貴妃,從來對柳泌不假顏色,為什麼會突然針對起他來了呢?
無論如何,對於郭念雲的可怕指控,柳泌必須反擊。
他義正辭嚴地說:「貴妃如果沒有真憑實據,那就是血口噴人!」
「我沒有證據。」
柳泌囂張地笑起來。自己在丹藥中做的手腳無人能夠識別,即使御醫們察覺有問題,也只能口說無憑。早在三年前,吐突承璀就企圖從丹爐和藥物中查出端倪來,結果不也是徒勞無功嗎?果然郭念雲只是詐人而已。
郭念雲摩挲著懷中的香熏暖爐,悠悠地問:「國師就不擔心嗎?」
柳泌挑釁地反問:「貧道有什麼可擔心的?」
「聖上服了你的金丹,假如哪天真的羽化升仙了,國師將如何自處呢?」
柳泌瞠目結舌:郭念雲連續地語出驚人,到底想幹什麼?
郭念雲欣賞了一會兒柳泌驚駭的模樣,方道:「柳國師道行深厚,深諳煉丹秘術,一定能算出聖上升仙的吉日、良辰吧。」
此話一出,柳泌幾乎要被嚇癱了。
郭念雲還不肯放過他:「究竟是哪一天哪一個時辰,柳國師能不能告訴我呢?我也好有所準備。」
「貴妃娘娘!這種話可不能亂說,柳泌吃罪不起啊!」
「國師怎麼了?為何突然如此慌張?」
「貴妃娘娘剛才的話一旦傳揚出去,貧道可是要被千刀萬剮的啊!」
「那也不一定。」
「啊?」柳泌驚惶地看著郭念雲。
「聖上升仙而去,人間自不會缺了皇帝。」
柳泌汗如雨下,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良久,郭念雲才用厭倦的語氣道:「柳國師先下去吧。我以後有事,再請你來。」
「是。」柳泌面色慘白,躬身退了出去。
郭念雲頓時感到頭暈目眩,全身乏力得像要虛脫了似的。
到頭來,她還是說不出口。
好在柳泌已經被懾服了,郭念雲在心中安慰著自己,所以,晚點再說也來得及。她只是沒有想到,這個念頭醞釀已久,但真到提起時,仍然感到了剜心刺骨般的痛,而非原先以為的恐懼。
難道,自己對他仍存有一絲情分嗎?
不。即使很久以前曾經有過,這一絲情分也早在年復一年的猜忌和冷漠中消耗殆盡了。她對他的仇恨,累積了那麼久那麼深,難道還不足夠賦予她勇氣,支撐她去採取必要的行動嗎?
絕對是必要的!
過完年皇帝才滿四十二歲,正是春秋鼎盛之時。少陽院中的太子並不受到重視,因為在眾人看來,皇帝體魄強健,精力旺盛,至少還能在位十年。這麼長的時間裡,儲君之位尚存變數。
但對於郭念雲來說,正是這種不確定快要把她逼瘋了。
就在不久前,皇帝剛剛罷免了宰相崔群,再度令郭念雲對太子的地位感到了極大的不安。崔群是朝中以清廉正直著稱的宰相,一直很受皇帝的器重。前太子李寧去世之後,皇帝舉棋不定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決定立郭念雲所生的李恆為太子,還特意吩咐庶長子澧王上了一篇推讓表。當時崔群便諫道,只有對自己應得的才需推讓,如果本不應得就談不上推讓。澧王是庶子,太子之位本來就輪不到他,所以上推讓表是多此一舉。
崔群的這番仗義執言頗令皇帝難堪。其實崔群算不上郭系人馬,也從不對郭家趨炎附勢。他支持立郭念雲所生的嫡子為太子,完全是基於宗法體制的正統,所以才更顯得難能可貴。
然而前不久,就是這樣一位忠直又能幹的宰相,僅僅由於替皇帝上尊號的爭論便遭到了貶謫。當時,宰相皇甫鎛主張加「孝德」二字,崔群卻認為已有的「睿聖」二字包含了孝和德的意思,沒必要再重複。本來只是很小的意見分歧,竟令皇帝勃然大怒,很快就找了一個理由,罷免了崔群的相位,打發他去當湖南觀察使,逐出京城了。
朝野對此有諸多議論。有說是皇甫鎛小人讒言,成功地排擠掉了朝中對手;也有說是皇帝素來對「孝」字最敏感,崔群這回直言沒有掌握好分寸,犯了皇帝的大忌。但郭念雲卻嗅到了別樣的危險氣息。
她知道,皇帝對太子李恆從來就沒有滿意過,那個該殺的吐突承璀也一直在私下攛掇皇帝,廢了李恆的太子位,重立澧王為太子。吐突承璀是皇帝的頭號心腹,他敢於運作此事,只因為他看透了皇帝內心深處的想法。換句話說,皇帝是在利用吐突承璀之口,將自己不可告人的企圖暴露出來。
罷免崔群,除了別的原因,一定還有為換儲而掃除障礙的目的。
正當郭念雲惴惴不安時,又由佛骨引發了吐蕃囚犯的案件。對旁人來說,這或許只是一起未遂的解救人質案,但對於郭念雲來說,卻是心底的傷疤再次被血淋淋地撕開。
二十多年前的噩夢重演,從金仙觀到太極宮的密道中,再現了幾乎一模一樣的過程。而郭念雲正是在二十多年前的那次吐蕃人質逃亡中,失去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
雖然她僥倖地死裡逃生了,對於皇帝乃至先皇的恨,卻從此深種在郭念雲的心中,發枝開葉,漸漸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想當年她才剛嫁給廣陵郡王李純不久,便與他賭氣跑到金仙觀去修道。郭念雲承認,自己那時確實任性了些,但李純對她這位新婦的冷漠態度,恐怕連出身小家小戶的女子都受不了,更遑論自視甚高的她。須知郭念雲的母親可是赫赫有名的昇平公主,當年嫁入郭家時被丈夫教訓,回宮去向代宗皇帝哭訴,代宗皇帝就曾含淚勸女兒:忍了吧。若不是郭子儀再造唐室,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