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鬼推背 第七節

恰如上元節時的大安國寺,今天的西明寺被擁擠的人群和喧嘩的人聲所包圍。韓湘與段成式橫穿西明寺前的人群,心中的焦慮卻比上元節那日更甚。增多了數倍的金吾衛執仗守衛,仍然擋不住洶湧的人潮。大安國寺門前數人死傷的記憶早被拋諸腦後,人們只知,佛祖留在世間的舍利子會帶來無上的福祉,洗脫所有罪孽。

可是韓愈在《諫佛骨表》中明確指出,佛骨本是死者的遺骸,只能證明佛祖已死。死去的佛祖又如何為活著的世人帶來福佑呢?

韓湘突然明白了,為何叔公的一份《諫佛骨表》,會令皇帝暴怒到差點將他開刀問斬。皇帝的理由是,叔公的勸諫沒錯,但不該詛咒他死。

詛咒皇帝的不是叔公,而是另有其人!叔公為了諫言遭到懲罰,只因他在無意中揭露了皇帝的恐懼!原來一切皆源自於皇帝的恐懼,更可怕的是,皇帝的恐懼顯然未得到消解,反而愈演愈烈了。就像落入陷阱的野獸,雖然還在竭力掙扎,末日將來的預感卻越加洶湧。

終於到了東市。

快到日暮時分,街上的行人反比靖安坊少。韓湘和段成式直奔薈萃樓而去,還差一條橫街時,韓湘突然停步,用力一拽段成式,將他拖到一堵粉牆後面。

探頭望出去,橫街的對面就是薈萃樓張燈結綵的正門了。只見門前停著數匹高頭大馬。一位紫袍將軍正在神策軍的簇擁中,殺氣騰騰地邁進薈萃樓。酒客們紛紛抱頭鼠竄而出。

段成式捏緊了拳頭,牙齒咬得「咯咯」響。

「吐突承璀!」

兩人望著彼此失去血色的臉。吐突承璀是皇帝最信任的奴才,他在這個時候親自出馬闖到薈萃樓,不可能是為了其他事。

韓湘問:「你把那東西……藏得好不好?」

段成式目不轉睛地盯著薈萃樓,沒有回答。

韓湘的心一下子沉了底。

「原來你在這兒啊!」忽然一個人躥過來,「我到處找你,都快急瘋了!」

是郭浣!

「我今天剛聽阿母說,聖上在宮中大發雷霆,不知什麼人給他看了《辛公平上仙》,聖上氣得、氣得……」郭浣的圓臉漲得通紅,語無倫次地說,「阿母拿了一頁回來,我見到鬼花就知道不好,段成式,你這回惹上大麻煩了!」

段成式問他:「聖上命了吐突承璀查辦此事嗎?既然已經認出鬼花,他們怎麼不去我家抓人?」

「我爹爹已經去過了……」郭浣擦著汗道,「所以我才知道你不在家,我擔心你直接撞到吐突承璀手上,又趕到薈萃樓來堵你。謝天謝地,總算碰上了!」

段成式厲聲問:「我爹娘怎樣?」

「這你放心。金吾衛只是守在府門外,不許任何人隨意出入,怕有人給你通風報信。也是為了在你回家的時候,可以直接逮住你。」

韓湘和段成式面面相覷,看來要不是他們先趕來薈萃樓,在段府門口就被金吾衛抓個正著了。

「段成式,你逃吧!」郭浣從懷裡掏出一塊銅牌,就往段成式的手裡塞,「我偷了我爹的腰牌,你先找個地方躲一躲,等暮鼓敲過,城門關閉以後,你用這個腰牌出城,他們絕對想不到的。」

「……那你怎麼辦?」

「我不要緊的。」

段成式將銅牌推回去:「謝謝你,我不需要這個。」

「你要幹什麼?」

「一人做事一人當。我這就去見吐突承璀!」

「你!」郭浣跺腳,「那傢伙是個怪物,你鬥不過他的!」

韓湘也攔道:「段郎莫要衝動,吐突承璀進去很久了,看來要找出原稿並不容易。你何必急著去自投羅網呢?」

段成式鎮定地說:「他肯定找不到的,我藏得非常好。但這無濟於事,我相信吐突承璀絕對能拿出一份以我的筆跡書寫的《辛公平上仙》,呈給聖上。他今天來薈萃樓,只是做個樣子。能找到原稿最好,找不到他也有辦法。」

郭浣說:「吐突承璀敢偽造證據?聖上英明,怎會被他輕易蒙蔽!萬一識破了,這個欺君之罪他吐突承璀擔得起嗎?」

「對於軍國大事,我相信聖上的睿智決斷。可是這件事……」段成式搖了搖頭,「將心比心,你們說說看,如果你們是聖上,看到《辛公平上仙》的內容,還能保持頭腦冷靜嗎?」他冷笑了一下,「我現在算徹底想明白了,這件事情從頭至尾就是一個大圈套。我段成式也不知得罪了什麼人,竟使出如此陰損歹毒的招數來陷害於我。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還能逃到哪裡去?我也不想逃。如今要做的,就是絕不能再牽連其他人,特別是我的爹娘!」

從薈萃樓前傳來人喊馬嘶,吐突承璀陰沉著臉邁出大門。

段成式朝郭浣和韓湘點了點頭,便大踏步地向神策軍走去。

郭浣還想跟著往外沖,被韓湘牢牢拖住:「你此時出去只會火上澆油,幫不上段郎分毫的!」

兩人眼睜睜地看著段成式被神策軍押住,吐突承璀率眾惶惶然離去。

「咳!」郭浣一拳砸在牆上。

韓湘的心中也好似滾油烹灼,困惑、懊惱和沒來由的恨都混在了一起。見郭浣快哭出來了,又想安慰他幾句:「你也別太著急了。段郎聰明絕頂,絕不會坐以待斃的。在我看來,此事尚有轉圜餘地。段郎如能面見聖上,只要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出來。我們都能看出他是遭到陷害的,聖上怎會看不出來?」

「可是段成式的話根本沒有證據啊!」

「證據?」

郭浣紅著眼圈說:「其實,自從上回驪山行獵之後,段成式就變得奇奇怪怪的。我追問了他很久,開始他怎麼都不肯說實話,只讓我幫忙去吏部查,有沒有兩個縣尉叫辛公平和成士廉的。」

「哦!」韓湘頓悟,「怎麼樣?查到了嗎?」

「我想了好多法子找關係,總算查到了吏部在元和年間的全部記錄,根本沒有這樣兩個縣尉。」

「那……再往前呢?」

郭浣瞥了他一眼:「當時段成式和你一樣,也叫我往前查。我就不幹了,非要他講清楚是怎麼回事,他才把驪山夜獵那晚的經過說了,還給我看了《辛公平上仙》,差點兒把我給嚇死。」

韓湘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郭浣雖不及段成式的天資聰慧,但在大是大非上,卻比段成式更有頭腦。段成式成天浸淫在妖魔鬼怪的傳說之中,對人情世故失去了一點必要的敏感。

郭浣繼續說:「我又去查了從貞元到永貞的吏部名單……」他的嗓音中帶著絲絲恐懼,「也沒有這樣兩個人。」

韓湘明白了郭浣的意思:即使段成式將他的奇遇和盤托出,對皇帝也是毫無說服力的。驪山、華清宮的廢墟、兩個根本子虛烏有的縣尉,所有這一切都更像是段成式的胡言亂語,或者虛假的託詞。

看樣子,這次段成式真的在劫難逃了。

韓湘喃喃:「至少,你我都相信他說的是真話……」

「我們信沒用啊!」

「別急,別急。」韓湘道,「仔細想想,還有什麼可以幫到段郎的?」

郭浣一拍腦門:「對了,他還讓查過一個人來著。我剛剛找到些線索,沒來得及跟他說呢。」

「什麼人?」

「段成式說他在華清宮裡遇到一個人,正是那人把他送上馬車,載去見的辛公平。」

「對。應該也是那人去鬼花間留書給段成式,與他訂下華清宮之約的。」

「段成式說那人自稱李諒。所以我也查了李諒的來歷,但查了好久都沒結果。」

韓湘催促道:「究竟查沒查到?」情況緊急,郭浣怎麼倒變得啰嗦起來了?

「直到昨天,我試探著對阿母提起這個名字,誰知她立時變了臉色,問我怎麼知道這個人的。我想法搪塞了過去,她才告訴我——」頓了頓,郭浣道,「永貞元年時,有一個名叫羅令則的人謀反,李諒是羅令則的逆黨,二人都被處決了。」

「處決了?」

郭浣點頭道:「李諒曾在先皇時任了區區幾個月的度支巡官、左拾遺。當今聖上登基後,便將他貶為彭城縣令。於是他便懷恨在心,與逆賊羅令則相互勾結企圖謀反,最終因為陰謀敗露被殺了。」

「難道說……段郎真的遇上鬼了?」韓湘都覺得毛骨悚然了。

「不知道。阿母只告訴我,此人名諒,字復言。其他的我就一概不知了。」

韓湘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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