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鬼推背 第六節

上元節後接連數日,長安的天空一直陰霾沉沉。酷寒逼得人渴望來一場狂風暴雪,也比這樣不死不活地耗著要強。

天氣如此,人們的心情總不會太好。佳節已經過去,沒有理由繼續尋歡作樂,外面又天寒地凍的,市面頓時變得十分蕭條。只有輪流供奉佛骨的寺院前,仍然從早到晚人頭攢動,香火氤氳。大安國寺門前的那場變故,很快就被遺忘了。

經過數度遷轉,今天佛骨來到了靖安坊中的西明寺。一大早起,梵音法唱就從街頭到巷尾,把向來安靜的靖安坊鬧了個雞犬不寧。

在韓府空落落的後花園中,韓湘無奈地放下洞簫。簫音完全被四面的喧嘩掩蓋了,煙火持續不斷地飄進來,瀰漫在掉光了葉子的枝頭上。

「算了,下回再吹給你聽吧。」韓湘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

李彌的面孔已經清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理整齊了,瘦弱的身軀裹在厚厚的棉袍中,看起來就是一個清秀沉默的青年。但那兩隻始終紋絲不動的眸子,又使不知情的人望而生畏。

幾天過去,韓湘倒是習慣了他的這副樣子。李彌徹底封鎖了心智,拒絕再與這個塵世有任何交流,對此,即使不知詳盡的來龍去脈,韓湘仍然可以理解。

在李彌的手中,從早到晚牢牢地捏著一支歪歪扭扭的金簪,就像捏著自己的性命。韓湘記得這支金簪,它曾經插在青春少女禾娘烏黑的髮髻上。韓湘還記得,在金仙觀繁花盛開的院子里,在禾娘和李彌這對少男少女的圍繞中,自己曾經吹了一曲洞簫給他們聽。那是一個楊柳翻飛的明媚春日,李彌念起了哥哥長吉的詩句:「可憐日暮嫣香落,嫁與東風不用媒。」

美好的時光,總是轉瞬即逝,就像那麼可愛的禾娘,再也見不到了。每每想到禾娘,韓湘的心便會痛不可支。他痛恨自己沒有保護好禾娘。他無法欺騙自己說,禾娘是嫁給東風去了,就如他無法欺騙自己說,崔淼正在瀟洒地行醫江湖,而裴玄靜已得道飛升,成了九天之上最美麗的女仙……

即使逍遙如半仙的韓湘子,也無法對昭彰的罪惡視而不見。但他所能做的不多,只能盡心儘力地照顧李彌。

郭鏦將李彌送來韓府時,說是在金仙觀地窟中找到的,卻對整個經過語焉不詳。不該問的就不問,這個道理韓湘還是懂的。由叔公的一首《華山女》聯想到裴玄靜的下落,如今不僅得知她安然無恙,還找回了失蹤兩年多的李彌,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郭鏦還給韓湘送來了裴玄靜的親筆,那是長吉的一首詩。正是這首詩,幫他安撫了剛來時如癲似狂的李彌。韓湘非常喜歡這首詩——

「丁丁海女弄金環,雀釵翹揭雙翅關。六宮不語一生閑,高懸銀榜照青山。長眉凝綠幾千年,清涼堪老鏡中鸞。秋肌稍覺玉衣寒,空光帖妥水如天。」

在韓湘看來,詩中的字字句句都是形容裴玄靜的。長吉心中的裴玄靜肯定就是這樣的:一位在海底沉默千年的仙女,當她攬鏡理容時,世間滄桑便如流水般從她的眼前掠過。仙女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是默默凝望著大海中天空的倒影。

但長吉肯定想不到,裴玄靜有朝一日會陷入到大明宮中。

忽然一聲驚呼,打斷了韓湘的思緒。李彌的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吼聲,魯莽地將一個人推倒在地。

「哎呀,李兄!」韓湘連忙上前攙扶,「你惹他幹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李復言猛咳了一陣,才緩過氣來:「我看他的手裡什麼東西一晃……朝你扎過來。我正是、知道他腦筋有問題……才怕誤傷到你嘛……」

韓湘笑了:「沒事,不就是這根寶貝簪子嘛,喏,他成天不離手的。」

再看李彌,竟將他們二人的對話置若罔聞,正專心致志地握著金簪,在山石上刻出一條橫線。山石上已經從上到下刻了好幾道同樣的橫線。

李復言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我猜……會不會是在記日子?」

「用這個方法記日子?」

「他好像在地底下待了兩年多,可能只有這個法子標記日子吧。」韓湘道,「我也不清楚,總之他不會傷害人的。李兄儘管放心。」

李復言訕笑著理了理頭巾。天光之下,他看上去特別憔悴,一副病骨支離的樣子。

韓湘問:「李兄今日大好了?」

「唉,成天躺著也難受,今天我覺得還有點兒力氣,便支撐著出去逛了逛。」

「是不是去西明寺看佛骨了?」

「去了西明寺,不過沒看見佛骨。」李復言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抖抖索索地遞過來,「……卻看到了這個。我覺得有些新奇,便帶回來給韓郎瞧瞧。」

「哦?這是什麼?」韓湘好奇地展開來,見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好像是一篇文章?」

韓湘讀起來。院牆之外,誦經祈禱的聲音嗡嗡不絕,像平地響起的冬雷般突兀而沉悶。空曠的院中,刺骨寒風在每一條枯枝的縫隙間掠過。

韓湘突然抬起頭:「李兄,這東西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就在西明寺前。」院中明明只有他們三人,李復言卻壓低了聲音道,「有人在私下兜售這個,幸虧我身上帶了點錢……可不便宜,花了一百錢呢。」

「竟有人如此膽大?」

「我看了也嚇一大跳。」李復言道,「韓郎,你說這裡頭寫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韓湘只覺得太陽穴針扎般地疼,眼神有些渙散。他勉力定睛,盯在那五個字上——《辛公平上仙》,正是這篇奇文的名字。

李復言道:「我可是看得毛骨悚然啊!聖人怎麼就被殺了呢?偏偏它這一通胡言亂語還有模有樣的,像是親眼所見的呢。」

韓湘的腦子亂作一團。叔公在藍關道上發出的警告,時隔數日,竟在這篇奇文中得到印證?

不對!從描述的方式來看,《辛公平上仙》應該是在講述一件已經發生的往事,而非預兆!難道在大明宮中,曾經發生過一場弒君慘案,至今不為人知?會不會只是某些別有用心之人的胡編亂造?但其中寫到的宮中場面,宮人、內侍還有陰兵陰將都栩栩如生,若非常在大內走動,且熟知皇家規矩的人是不可能寫得出來的。

韓湘問李復言:「李兄,你可曾打聽過此文的出處?」

「我只聽說,此文最早是在上元節的夜裡出現的。」

「上元節的夜裡?」

「對,就在百姓傾城而出觀燈之時,有數盞祈願燈從天而降,便攜帶著這篇文章。」

韓湘緊鎖雙眉,這樣做等於昭告全長安,何人竟有如此膽量?

「當時就有不少人撿來看了,全都嚇得魂飛魄散,有撕的有藏的,都不敢聲張。隔了好幾天,街頭巷尾才陸續聽人開始議論,都在悄悄猜測陰兵何時入宮,聖人何時上仙。偏有無良商人敢發這掉腦袋的橫財,偷偷地把文章刻印了,在人群聚集處以高價售賣。」

「要錢不要命了吧?」韓湘道,「此文一旦被宮中看到,後果不堪設想啊。」

李復言嘆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況且,就算宮中看到了要追究,也得去找寫文章的,那才是始作俑者。刻文賣文的,抓到了也查不出元兇來。」

「這倒是。」韓湘思忖,此文的作者亦知事關重大,所以才將其懸於祈願燈上放出來,讓人無法追查吧。

李復言又把韓湘手中的紙翻過來:「你再看這個。」

只見紙的左下角處,用黑墨畫著一朵小花,花中還有惟妙惟肖的五官,宛似人在微笑。

「最初由祈願燈放下的文章背面均有此花。於是刻印者依樣畫葫蘆,也將此花標在文後,卻不知會不會是作者留下的記號?」

「鬼花!」

「鬼花?」

韓湘還未開口,忽聽到有人在叫:「韓郎!」

抬頭一看,竟是僕人引著段成式來了。

「我正要去找你呢!」韓湘叫道,「你的腿好了?」

「差不多。」段成式原地轉了一圈,「我來看看自虛哥哥。」說著便徑直向李彌走去,輕輕地喚了一聲。

李彌毫無反應。

韓湘道:「他什麼人都不認識,什麼話都不會說了。」

段成式抿緊雙唇。

韓湘嘆道:「至少把他給找回來了,也知道了靜娘的確切消息。目前來看,靜娘在宮中尚能自主。」他朝東北方的龍首原望去,「我相信她能保護好自己。」

收回目光,韓湘又看著段成式問:「你呢?你能保護好自己嗎?」

段成式的臉色一變。

「對了,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韓湘一回頭,才發現李復言已不見蹤影,想必是見有陌生人來,便回房休息去了。韓湘心道,不見也好,遂將手中的文章遞給段成式,質問:「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段成式的臉色由紅轉白,低聲嘟囔:「你也知道了?」

「已經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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