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鬼推背 第三節

回到玉晨觀時,正撞上柳泌滿面春色地從永安公主起居的正殿出來。

見到裴玄靜,柳國師立馬換了一副死樣怪氣的嘴臉,也不打招呼,便揚長而去了。裴玄靜從正殿前經過,按照禮數道了聲:「公主殿下,我回來了。」

永安公主在裡面應道:「是裴鍊師嗎?請進來吧。」

裴玄靜只得邁步進去。

夕陽西斜,偏東的正殿就顯得昏暗了。永安公主的臉上滿是陰影,使她看起來悲哀而憔悴。

「鍊師忙了一整天啊?」她言不由衷地說。

裴玄靜簡單地回答:「奉聖上旨意辦事。」她心裡有事,不想和永安公主多敷衍。

「哦,」永安公主悻悻地說,「皇兄終究還是相信裴鍊師的。」

裴玄靜苦笑:「相信我?」

「當然了。他對我就毫不在意,這兩年乾脆連話都不與我說了。」

裴玄靜垂下眼帘。

「皇兄嫌棄我。過去阿母在時,他還對我留著幾分情面。如今阿母也去了,我真怕他……」

裴玄靜越聽越不對勁,皺眉道:「公主殿下,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柳泌對你做了什麼?」

「他、他要我陪他去做法事。每天晚上都要去。」永安公主帶著哭腔說。

「還有這等事?你為什麼不拒絕他?」

「我不敢。」

「不敢?公主殿下,請恕我直言,你實在不必對柳泌這般忍讓。他算個什麼東西!」

「他說,是皇兄命我陪同他做法的。」

「笑話。」裴玄靜覺得自己的耐心快要耗盡了,「聖上怎麼會管這種事?就算有這樣的旨意,也必然是柳泌進讒言的結果。」

「可是現在該怎麼辦呀?」永安終於哭了出來,「我真的不想去,但如果我不去,就是抗旨不遵啊。裴鍊師,你說我該怎麼辦呀?」

裴玄靜真的很想說,你自作自受,我能有什麼辦法。但她還是勉強按住性子,問:「柳泌要做什麼法事?」

「說是前些日子在太極宮的凌煙閣中有異象發生,疑為鬼怪作祟,所以聖上才命柳國師去做法。如果是在大明宮中也就罷了,偏偏又是在太極宮。那個地方,就算白天去都陰森森的,我實在不想去呀……」

太極宮!凌煙閣!異象!

裴玄靜盯著哀哀哭泣的永安公主,忽道:「公主殿下,我替你去吧。」

「你?」

「柳泌是如何安排你的?」

「他說,法事辰時舉行,馬車卯時三刻來玉晨觀接我過去。」

「那就行了。」裴玄靜道,「卯時三刻天已經黑了。殿下與我的身量原本就相差無幾,穿上道袍後更加難分彼此。上下馬車的一剎那,絕對不會有人看出端倪的。」

「這樣……真的能行?」

裴玄靜淡淡一笑:「相信我。」

「可是,」永安又道,「柳泌總會發現的。」

「他發現時已經遲了。」

「他會告訴皇兄嗎?」

「不會。」裴玄靜斷然道,「我有辦法讓他閉嘴。」

「哦——」永安公主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裴玄靜卻在想,雖然禾娘慘死,至少李彌還活著。促使自己進入大明宮的幾件大事中,現在就只剩下崔淼的身世尚未查明。從皇帝的態度來看,要查出真相絕非易事,卻也更證明了其中必然隱藏著極為重大的秘密。無論如何,乾耗著都是無濟於事的。兩年來的蟄伏一無所獲,剛剛開始行動就找到了李彌與禾娘的下落,還順帶搞清了金仙觀地窟之謎。

所以,還是必須行動起來。行動起來便會引發一系列的後果。

其實在見到永安公主之前,裴玄靜就開始考慮如何介入凌煙閣之事了。大明宮中,宋若昭算得上是絕無僅有的、與裴玄靜惺惺相惜的朋友。當年的《璇璣圖》一案,她還幫助過裴玄靜。今天在凌煙閣中,雖然宋若昭語焉不詳,但求救的意思表達無疑。現在,永安公主又給裴玄靜提供了無心插柳的契機。永安公主雖有可恨之處,終究是個可憐之人。能夠一箭雙鵰地幫到宋若昭和永安兩個人,裴玄靜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卯時三刻很快就到了。不像別的季節,夜色是一層一層暈染加深的。如今正是一年中最嚴酷的寒冬,夜就像一整塊漆黑的帷幕,唰啦從天邊扔下來,沉重而霸道,讓人心慌。

果然沒有任何人起疑,裴玄靜順利地坐上馬車,向太極宮駛去。

天已經完全黑了。當馬車進入太極宮後,裴玄靜掀開車簾向外望去,只看到一片濃重到化不開的黑暗。生長多年的樹木太過繁茂,阻隔了星月之光,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剩下石燈籠中微弱的黃光,零零散散,遠遠望去與墳塋中的鬼火無異。難怪永安公主將夜間的太極宮視為畏途,若沒有非凡的膽量或者迫不得已的理由,這地方確實沒人願意來。

馬車行進了很久,裴玄靜已完全不知身在何處,馬車才停下來。

這是一小片林中空地,倒是被環繞的火把和燈籠照得雪亮。中央已經置好了香案,上設香爐、供品等物。

柳泌又披上了他那件綉滿雲霓、裝飾著鶴羽雀翅的青色道袍,活像一隻開屏的雄孔雀,笑容可掬地迎上來。

「公主殿下……」他的笑容瞬時凍結。

裴玄靜道:「永安公主身體不適,我代公主前來。」

柳泌陰沉著臉斥道:「胡鬧!道場非同兒戲,怎可隨便換人!」

裴玄靜環顧四周,發現手持火把的都是神策軍,做一個道場需要如此戒備森嚴嗎?前方的密林上端,月光如清波蕩漾一般,照在一座小樓的頂上。

正是凌煙閣。

裴玄靜轉回身來,不慌不忙地對柳泌道:「柳國師,既然要做法事,為何不直接使用三清殿的祭天台呢?」

「那是皇家禁地!」柳泌怒氣沖沖。

「曾經是,因為那下面的地牢里關著吐蕃人質。」裴玄靜鎮定地說,「不過柳國師肯定已經聽說了,吐蕃姦細潛入地牢,妄想救出人質論莽替,然其奸計被我大唐神勇的守衛挫敗,論莽替已經伏誅,其他的吐蕃姦細么,除了負隅頑抗當場斃命的,悉數被擒。所以——祭天台是絕對安全的。柳國師何不考慮一下,換個地方?」

柳泌沒有回答,眼神兀自閃爍不定。曾經與吐蕃勾結的把柄捏在裴玄靜的手中,實在令他如梗在喉,暫時又想不出合適的應對之策。他知道自己處於下風,不過裴玄靜沒有直接去向皇帝告發自己,又讓柳泌捉摸不定:裴玄靜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柳國師,裴鍊師。」

二人一齊回頭,宋若昭正在向他們款款行禮:「有勞二位了。」

當她抬起頭時,裴玄靜與她目光交錯,清楚地看到了其中的驚喜和感激。裴玄靜靈機一動,問:「宋四娘子,是你邀請柳國師來凌煙閣做法事的嗎?」

「正是。」宋若昭心領神會地回答,「從一個月前起,凌煙閣中頻頻發生異事,疑有鬼怪作祟。因凌煙閣是供奉大唐功臣忠魂之所,我擔心如此下去,會傷害到大唐的國之命脈,所以才向聖上請求由柳國師來做法驅邪。真沒想到,裴鍊師也一起來了。這下我就更放心了,有二位出手,凌煙閣中的邪祟定能除去。」

柳泌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裴玄靜道:「請問四娘子,凌煙閣中究竟發生了怎樣的異狀呢?」

原來是整整一個月前的一個夜裡,在太極宮中巡邏的神策軍突然發現,凌煙閣的窗上亮起了燈光。

宋若昭解釋說:「凌煙閣為供奉功臣畫像而建,夜間從無人出入,所以不可能有燈光。待神策軍士靠近查看時,又發現窗內有東西在動。」頓了頓,用神秘的語氣道,「據他們說,看見一隻猴子在窗內跳躍,猴子的兩隻前臂還玩耍著三個火球。」

「猴子?火球?」

「是的。」宋若昭道,「這個景象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方才消失。神策軍們不敢擅入凌煙閣,直到第二天早上向將軍報告後,才獲准進入凌煙閣中查看,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現。閣中一切如常,沒有猴子,更沒有火球。然而,就在十天之後的夜裡,同樣的景象又出現了。因有所準備,這次只隔了半個時辰左右便獲准入閣檢查,但除了聞到一些香火的氣味外,仍然沒有發現任何線索。聖上得知此事後甚為憂慮,因為今夜又隔了十天,恐凌煙閣中再次發生鬼怪作祟,所以才請柳國師來做法。」

裴玄靜問:「也就是說,今夜未必一定會發生異象?」

「這可說不準了。或許柳國師的法術高強,鎮住了鬼怪,自然不會再有異狀發生。那樣的話,我們大家也就可以鬆一口氣了。」宋若昭說著,向柳泌微笑示意,「就請柳國師大展身手吧。」

柳泌雖然滿臉陰雲,還是來到香案前,一本正經地做起法事來。終究是皇帝的旨意,又有裴玄靜和宋若昭盯著,他自不敢怠慢。

香火燃起,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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