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鬼推背 第二節

眼前是一大塊空地,寸草不生。空地的中央豎立著一座圓形的漢白玉祭台,和大明宮中三清殿的祭天台規式完全相同,只略微小了些,也沒有那些五光十色的琉璃和鎏金裝飾。數名禁軍肅立前方。他們的頭頂上,朔風鼓動旌旗獵獵,是周遭唯一的聲響。

毫無疑問,這裡就是吐蕃姦細和大唐禁軍殊死搏殺的現場了。可是——三清殿呢?三清殿在哪裡?

裴玄靜問郭鏦:「郭大人,為何只見祭台,三清殿在何處?」

「就是這兒。」郭鏦平淡地回答,「大曆五年時,三清殿遭到雷擊,付之一炬了。當時,代宗皇帝所封的國師羅義堂正在三清殿中修鍊,也與三清殿一起化為了灰燼。」

羅義堂?裴玄靜記得這個名字。在追蹤玉龍子時,韓湘曾提到玄宗皇帝拜真人羅公遠為師修道,羅公遠有一位再傳弟子就叫羅義堂。後來,羅義堂又收了馮惟良為徒。裴玄靜和韓湘曾經推測,玄宗皇帝所持有的玉龍子,正是循著這條線索流傳到天台山去的。但是,羅義堂怎麼在大曆五年就死於天火了?

她問:「羅國師就此葬身火海了嗎?」

郭鏦回答:「據說著火時羅義堂完全有時間逃離,卻留在了大火中。火滅之後,在三清殿的廢墟中並沒有發現他的殘骸,所以有傳言說,羅義堂是火解成仙了。」

那就對了。裴玄靜心想,馮惟良所拜的師父應是成仙后的羅義堂。她又問:「祭天台沒有受到大火波及?」

「沒有。三清殿燒光了,祭天台卻毫髮無損。」

也就是說,從大曆五年起,所謂的太極宮中三清殿,就只剩下眼前這一座光禿禿的祭天台了。裴玄靜望著它,感覺十分怪異。

「地牢的出口就在祭天台裡面。鍊師你看——」郭鏦用手一指。

裴玄靜望過去,祭天台周圍的磚地上還能看到斑斑血跡:「我可以下去看看嗎?」

郭鏦為難:「此處周邊均為禁地。我們只能駕車經過,不可擅停。」

「好吧。」裴玄靜不再堅持了。

馬車在祭天台前徐徐繞了一個圈,便掉頭駛離了。匆匆一瞥,裴玄靜只覺此地異常的陰冷荒蕪。白茫茫的一大片,唯有寒風陣陣,貼著地面刮過去,卻連一粒塵土都未拂起。即使在最荒涼的野外,至少也有枯草灰塵,而這裡除了一座光禿禿的祭台之外,再無其他。

裴玄靜一直想當然地以為,太極宮西隅向北是皇家大倉,向南是掖庭宮,故而此地應處於重重宮闕的包圍之中。真當置身其中時,方知自己的想像太有限了。實際上,此處就是兩堵高牆相夾的一條狹長地帶,本身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監牢。

這裡真是她此生所見過的,最令人絕望的地方。

裴玄靜問:「祭台,還有下面的地窟,今後會怎麼處理?」

「方才聖上與我大致商議了一下,打算用砂漿和泥灌下去。金仙觀那邊也同樣處理,把地道徹底灌滿封死,以絕後患。」

裴玄靜點了點頭。既然再沒有囚犯需要關押在地牢中,那麼將地道徹底毀掉,的確是一勞永逸的最佳選擇了。但願那些撲朔迷離的往事也能從此湮滅,再不要給後人帶來新的磨難了。

她也願將過去種種拋諸腦後,還是乘著這難得的機會,看一看太極宮吧。

掀起車簾,眼前茂林蔥蔥,成排的松柏在寒冬中依舊蒼翠。離開祭天台沒走多遠,景象就煥然一新了。大明宮宏偉壯麗,細微處仍然有著恢弘的氣魄,而眼前的這片林木,肅穆卻又含蓄,彰顯著樸實無華的莊重。

原來這才是長安城中最古老的宮殿——太極宮的真容。

馬車正從一排簡樸的房舍前經過,檐柱樑牆均未塗彩漆,因歲月風霜而顯得色澤沉暗。裴玄靜在大明宮中從未見過不設彩的房舍,驚奇地問:「這些房子是……」

郭鏦探出頭去看了看:「哦,那些是原來三清殿的偏殿,給下等宮奴居住的。」

「沒有一起被燒毀嗎?」

「聽說大曆五年的那場大火,風是朝西面吹的,所以只把三清殿的正殿給燒光了。偏殿在東,未受牽連,不過也讓煙給熏黑了一層。」郭鏦向簾外示意,「多虧吹的是東風啊,要不然很可能把它也燒著了,那可就糟了。」

「它?」

裴玄靜順著郭鏦的目光望去,卻見前方的那一片松柏林,愈顯蒼鬱清雅,一座小樓隱隱藏身於林中。寒煙籠翠,小樓朦朧的身姿里似乎有著某種難言的熟悉之感……

「凌煙閣!」她叫出聲來。

郭鏦微笑道:「是的,凌煙閣就建在三清殿的東側。當年的那場大火幸虧沒有波及到它,否則後果才真是不堪設想呢。」

裴玄靜目不轉睛地盯著凌煙閣,心潮起伏,難以自已。

她忍不住懇求道:「郭大人,我可以過去看看嗎?」

「這……裴鍊師啊,非是我為難於你,這凌煙閣平常是進不去的。只有在節慶或祭奠的特殊日子,由聖上帶領著方可入內。所以……」

「我不進去,就在外面站一會兒,可以嗎?郭大人!」

郭鏦無奈地點了點頭。他本性忠厚,又覺得欠了裴玄靜的情,實在沒辦法拒絕她。

馬車就停在松柏林前。裴玄靜下了車,緩步向凌煙閣走去。她走得很慢,鞋底踏在林間雜草小道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小徑兩側的石燈籠已被百年風雨雕琢得十分光滑,內部長滿青苔。周圍儘是參天古木,每棵蒼松的樹身都比一人環抱還要粗——樹猶如此,須知它們都與大唐同齡。

凌煙閣佇立在松柏環繞的林蔭盡頭,周圍沙土鋪地。樸實無華的三層小樓,即使裴玄靜已經數度看過它的模型,仍然被其洗盡奢華的真實模樣所震撼。

大明宮中隨便一座樓閣,都比它富麗百倍。但就是這座小樓,凝聚著大唐兩百年來的忠魂,奠定了整個帝國的根基。也許正因為功勛太偉大,業績太輝煌,只有回歸本質才能配得上它。

裴玄靜在凌煙閣前站定。被兩百年的滄桑包圍著,她感到內心一片空靈,難得的平靜。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長吉,長吉。」她在心中默默呼喚這個名字,「你可知一切均由你而起……」

「裴鍊師!」

裴玄靜驚訝地望著那個剛從凌煙閣中閃身而出的女子——宋若昭。

「真想不到在此巧遇。久違了,裴鍊師。」宋若昭笑意盈盈地來到她的面前。

裴玄靜這才回過神來,忙道:「好久不見。宋四娘子,別來無恙?」

最後一次見到宋若昭還是在襄陽公主的婚禮上。一眨眼兩載已過,她的外表倒是沒什麼變化,容顏嬌美而態度從容,雖著一身男裝,但那柔軟輕盈的舉止,誠如臨水照花一般旖旎多姿,惹人憐愛。

真有意思。裴玄靜不禁心想,進入大明宮這兩年來,許多人她都見不到了。可是突如其來的,他們又都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了。

「裴鍊師怎麼會到太極宮來?」宋若昭微笑著問。

「我……」裴玄靜朝身後看了看,郭鏦大人遠遠地站在松柏林外,正朝這邊張望呢,「是郭大人帶我來看三清殿的。」

「三清殿?」宋若昭的眼珠一轉,「我知道了,吐蕃人質的案子是裴鍊師破的。」

裴玄靜微笑著默認了,宋若昭還是那麼聰明。

宋若昭過來牽裴玄靜的手:「請鍊師隨我來。」

「去哪兒?」

「入凌煙閣一觀啊。」

「我可以嗎?」裴玄靜半信半疑地問,「郭大人說過,沒有聖上的許可,任何人不得擅入凌煙閣。」

宋若昭又是一笑:「鍊師不想進去看看嗎?」

「當然想。」

「那就走吧。」宋若昭道,「我有聖上的特許,鍊師無需多慮。」

裴玄靜不再遲疑,跟隨宋若昭走進凌煙閣。

閣內一如其外,雕樑畫棟一應皆無。四面牆上一幅接一幅連綴著的,全都是功臣的畫像。無需仔細去辨認,裴玄靜知道他們是誰,所以她不敢直視,唯恐自己的目光會冒犯到他們。

在宛若永恆的靜謐之中,裴玄靜沒有想到皇帝,沒有想到武元衡,甚至沒有想到長吉。凌煙閣剝奪了她的思維,也將一切多愁善感的情緒擋在門外。無上的崇高里,沒有喜怒哀樂的位置。

良久,裴玄靜轉回身,向默默在側的宋若昭問:「我聽說凌煙閣平常無人可以出入,為何四娘子會單獨在此?」

「鍊師聽說過《推背圖》嗎?」

「《推背圖》?」裴玄靜聞所未聞,「那是什麼?」

「裴鍊師沒有聽說過《推背圖》,但一定聽說過李淳風和袁天罡這兩個人吧。」

裴玄靜點了點頭。

在大唐,李淳風和袁天罡確實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據傳,這兩位都是太宗皇帝貞觀年間的奇人,精天文、歷算,擅易學,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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