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的西隅,肯定是長安三大內中最陰森恐怖的地方。北面的皇家大倉和南面的掖庭宮,都是神策軍時刻戒備巡邏的絕對禁地。不分白天和黑夜,從掖庭宮中傳出的細若遊絲的哭聲總是盤旋在上空,再被烏鴉的鳴叫打散。
三面都是高聳入雲的宮牆,夾在大倉和掖庭中間的這條狹長地帶,終日不見陽光。哪怕在此走一走,都會令人膽戰心驚。狹長地帶的中央,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圓形祭台,和大明宮三清殿中柳泌夜醮時的祭天台一模一樣。
當郭鏦率眾趕到祭台前時,負責守衛的禁軍十分詫異:「郭大人,您怎麼來了?」
郭鏦命道:「立即打開地牢,把吐蕃囚犯論莽替提出來!」
「這……」禁軍攔道,「大人有聖上的旨意嗎?」
「哎呀,旨意馬上就到!事發緊急,先行動吧!」
「不行!地牢中是朝廷要犯,沒有看到聖上的旨意,我們無權打開地牢!」
正在僵持,從祭台的方向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又是一聲。伴隨著悶響,眾人發現自己腳下的地面似乎也在微微顫動。
大家異口同聲喊道:「地牢!」
守衛率先跑上祭台,將中央的圓石移開,豁然露出黑黝黝的地道入口。郭鏦帶頭鑽了進去,還沒下幾個台階,濃煙撲面而來,刺鼻的氣味嗆得眾人眼淚直迸,咳嗽連連,幾乎是摸索著找到了地牢的門外。突然,數道寒光劃破瀰漫的黑煙,向他們襲來。
一場混戰開始了。
血肉橫飛中,濃煙漸漸散去。從地面湧來更多的禁軍士兵,終於能夠看清現場——簡直讓人魂飛魄散。倒在血泊中的,既有披著甲胄的大唐禁軍,也有全身黑衣已被血浸透的異族人。而在原先的地牢最深處,破開了一個大洞。
郭鏦踏著鮮血和殘肢沖入地牢,面對中間的空鐵籠,頓足大喊:「跑啦!論莽替還是跑啦!」
鐵籠旁倒著一個神策軍士,滿面血污,嘴裡發出微弱的聲音。
郭鏦俯下身問:「怎麼回事?!」
「我、我聽到下面……有怪聲,就、就開門進來看……突然,那邊牆上就……」神策軍士艱難地抬起手臂,顫抖地指向前方。郭鏦悚然發現,這名士兵的手掌已經整個不見了,手腕處的骨頭戳在外面,鮮血淋漓。
郭鏦強自鎮定,望向牆上的大洞。洞中漆黑一片深不見底,像大張著準備吞噬一切的巨口。
「牆上突然……爆、爆開大洞,火和煙沖、衝過來,我給震飛了,暈……他們砸開鐵、鐵籠,論莽替跑出來……」
「人往哪兒跑了?」
「聽到有人來,那些人就、就衝到上面去斷後……論莽替往、往洞里逃了……」
士兵頭一歪,氣絕身亡。
郭鏦舉劍一指,聲嘶力竭地叫起來:「快給我追!」
地道和暗渠,纏繞交錯,四通八達。郭鏦帶著眾人像落入一個黑暗的巨大迷宮,到處亂撞一氣,論莽替卻蹤跡全無。
郭鏦急得近乎癲狂,突然,他大吼一聲:「地圖!」
怎麼早沒想到?
郭鏦直拍腦袋,從懷中摸出地圖,在幽暗的光線中拚命辨識——那條紅線。
論莽替一定會朝金仙觀逃跑嗎?郭鏦不知道。一旦進入暗渠,論莽替就能從長安城的任意一個角落鑽出來。但是直覺告訴郭鏦,必須沿著紅線追擊!
「跟我走!」
他們瘋狂疾奔,僅一人高的地道中回蕩著腳步、呼吸和心跳的聲音。每到一個路口,郭鏦便根據地圖判斷方向,然後繼續追趕。
從金仙觀通往皇宮的地道,郭鏦聽說過很久了,真當置身其中時,仍然有種墮入噩夢一般的虛幻感覺。地圖他也曾經仔細地研習過,知道實際距離並不長,可為什麼彷彿永遠到不了盡頭?
「血!」身邊的士兵驚呼。
郭鏦也看到了,地上突然出現了綿亘的血跡,似乎是有人受傷了,被拖拽著向前。郭鏦退後半步,腳下又踢到了什麼凸起物。
他驚恐地環顧四周,終於發現,這裡就是地圖上黑、紅二線的交接處!自己恰好站在一塊巨大的鑄鐵上,靴子觸碰到的是鐵門上的釘子。
原來鐵門打開後,便整個地闔在地上了。
儘管心急如焚,郭鏦還是情不自禁站定腳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恩怨凝聚之所,總會使人敬畏。今天,又有新一層的仇恨堆疊上去,壓迫至深,永世不得超脫。
他的聲音變得冷靜:「跟著血跡追,快!」
血跡越來越淡,似乎是血漸漸流幹了。又鑽過一系列曲折蜿蜒的狹窄地道,前方豁然開朗。
「將軍快看,在那兒!」
所有的火把一齊舉高,照亮了這個地下的洞窟。前方倒伏著兩個人。雖然郭鏦只在二十年前論莽替被抓時見過他,但是立即便認出其中之一就是論莽替——那具躺倒在地仍然像一座小山般高聳的巨大身軀,頭上覆蓋著野獸皮毛似的濃髮。
在論莽替身邊一步之外,還倒著一個人。臉朝下,身形又瘦又小,被論莽替一比簡直像個兒童。兩人的身上全都污穢不堪,散發出陣陣血腥的惡臭,同樣一動不動。
郭鏦邁步過去。
「將軍小心!」
「沒事,我看他們都死了吧?」
話音未落,那個「兒童」從地上一躍而起,嘴裡發出怪叫,向郭鏦直撲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