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弘志說得沒錯,郭鏦是為了佛骨而來。
據京兆尹介紹,自從去年年底皇帝決定迎佛骨起,保護佛骨的重任就落在京兆府的肩上。郭鏦向皇帝申請額外調集了三千禁軍負責佛骨儀仗和護衛,可謂做足了準備。正月十二日,佛骨自鳳翔到長安再入禁中,整個過程都很順利。結束在大明宮中的三天供奉後,正月十六日子時佛骨迎出大內,不料在第一站大安國寺就出了事。
當時,佛骨儀仗才到大安國寺門前,就被一隊于闐來獻香火的胡僧擋住去路。
「那香火中有詐啊!」郭鏦痛心疾首地道,「剛一點燃便爆出烈火濃煙,周圍的人都被掀翻在地,死傷數人,現場相當慘烈!」
裴玄靜聽得心驚,忙問:「佛骨呢?」
「所幸佛骨無恙,有人及時撲倒了載著佛骨的金輿,未遭殃及。」
「哦。」裴玄靜的心中疑雲頓起——為什麼這件案子會找到自己?
想當初,《蘭亭序》是由於武元衡的選擇,《璇璣圖》則是因為案件發生在柿林院中,皇帝無意暴露宮闈秘事,便順水推舟,逼裴玄靜接下了。至於《長恨歌》,更是皇帝和漢陽公主各懷鬼胎的結果,那麼佛骨案呢?是什麼使皇帝又想到了自己,甚至不惜打破維持了整整兩年的冷落?
她想了想,問:「此事應該不是意外吧,京兆府想必已經調查過了?」
「確是有人蓄意而為。」郭鏦苦著臉回答,「那幫于闐僧人是……波斯人假冒的。」
「怎麼是波斯人?」
「他們中有一個首領,混入了大安國寺前的金吾衛中,被當場炸死了。」頓了頓,郭鏦道,「那人正是任薩寶府祆正的波斯人李景度。」
「李景度?」裴玄靜追問,「是他策划了整件事?」
郭鏦氣憤地說:「李景度當時就斃命了!據他手下的波斯人供稱,李景度召集他們假扮于闐僧人,把事先準備好的銅鼎香爐抬到大安國寺前。李景度自己則扮成金吾衛將軍的模樣混在守衛儀仗中。現場很亂,金吾衛們全神貫注於保護佛骨,所以他披甲戴盔,竟無人懷疑他的身份。李景度的原計畫是:待佛骨金輿到時,大安國寺方丈以香火引燃銅鼎中的葯料,即可毀掉佛骨。」
裴玄靜倒吸一口涼氣:「他竟然想毀掉佛骨?這也太膽大妄為了吧。」
「誰說不是呢!而且他的計畫非常毒辣,銅鼎燃爆,會把周圍的波斯人一起炸死滅口。他自己卻躲得遠遠的,打算事成之後全身而退。如果不是有人橫加阻攔,他的詭計幾乎就成真了。」說到這裡,郭鏦看了裴玄靜一眼,才道,「破壞李景度的計畫,保護了佛骨的是兩個人:一位是段翰林的公子段成式,還有一位是韓夫子的侄孫韓湘。」
裴玄靜驚詫得無以言表,但與此同時,她也朦朧地意識到,自己如何會被拉入到這起案件中。她急忙問:「他們二人都還好嗎?」
「還好,還好。段公子離銅鼎近,受了點皮肉傷,所幸性命無虞。韓郎用身體撲倒了佛骨塔,本應身受重創,結果卻毫髮無損。想來定是有佛祖保佑吧。」郭鏦解釋道,「正是他們二位,堅持要請裴鍊師主持此案。所以本官特地奏請了聖上的應允。」
果然如此。
裴玄靜思忖著問:「這麼說,案子不是已經破了嗎?元兇亦咎由自取了,還需要我做什麼呢?」
「鍊師有所不知,佛骨案與京城近來的一樁飛天大盜案相互牽連,案情極其複雜。」
於是郭鏦又將京城失竊案從頭講述了一遍,最後說:「正是從長安竊案開始,段成式和韓湘才推測到了大安國寺門前即將發生的事故。只可惜李景度一死,失去了最重要的線索。」
「所以你們認為,李景度與所謂的飛天大盜有勾結,目的是偷盜準備能夠引起香火爆燃的葯料,從而毀壞佛骨?」裴玄靜反問,「但如今李景度雖然死了,飛天大盜卻還在逃,故而京兆府仍然無法結案?」
「對。大安國寺前案發之後,我們將李景度掌管的祆祠兜底翻了個遍。審問下來,祆祠中的波斯人對竊案確實一無所知。李景度只讓他們準備銅鼎中的葯料,再裝扮成於闐人的模樣將銅鼎搬去大安國寺。他們根本不知道香火引燃後會炸開,所以大部分未及躲閃,死得不明不白。本官據此斷定,整件事都是李景度一人策劃的。至於飛天大盜,則是他暗中找來的同謀,最令我擔心的恰恰是這一點。」
「為什麼?」
郭鏦愁眉苦臉地說:「從被盜的物品數量來看,這次在大安國寺門前的僅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剩下的不知所蹤。而佛骨還要在長安城中各大寺院繼續供奉,旬月方會送回鳳翔,所以……」
裴玄靜明白了:「所以郭大人擔心,毀壞佛骨的行動還會發生。」
郭鏦嘆道:「我已經又加強戒備了,派出更多的金吾衛保護佛骨。可是就怕百密一疏啊。」
裴玄靜心想,佛骨在長安城各大寺院中輪流安放,就是為了讓百姓能夠供奉禮拜,所以京兆府不可能將人們完全隔離開。供奉時,火燭香煙又是必須的,確實很難徹底防範。
她又想,真是多虧了韓湘和段成式,從丹經秘訣想到香火中的危險,並且奮不顧身地保護了佛骨,否則在大安國寺前,昭示永恆的佛骨就已經灰飛煙滅了。那樣的話,對於一心奉迎佛骨的皇帝來說,將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她有些明白了,這次皇帝為何會對自己屈尊。
在裴玄靜凝神思索的過程中,郭鏦和陳弘志都眼巴巴地盯著她,終於等到她自言自語般地說:「——可是,波斯人為什麼要毀壞佛骨呢?」
郭鏦道:「波斯人信奉的是拜火教,故而對佛教在大唐興盛不滿?」
「不。本朝歷來只有佛道相爭。拜火教只是西域的一個小教,能夠在大唐容身已是莫大的榮幸。」裴玄靜搖頭,「與佛為敵,輪不到拜火教。」
郭鏦怒氣沖沖地說:「話雖如此,可那個李景度向來桀驁不馴,根本就是一個狂妄放肆、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他會做出毀壞佛骨這種事來,我一點兒都不奇怪!」
在元和十一年的京城蛇患一案中,江湖郎中崔淼就與李景度相互勾結,把長安城鬧了個翻天覆地。郭鏦對李景度結怨已久,都是看在李景度的父親——司天台監李素的面子上才未加追究,誰知李景度不僅沒有收手,反而變本加厲地鬧騰起來。這回他在大安國寺門前被炸得血肉橫飛,腦袋都削掉一半,郭鏦還覺得不解恨呢。
裴玄靜想了想,問:「對此,韓郎和段小郎君有什麼看法?」
郭鏦答道:「段公子受了傷,在家中靜養。韓湘么,除了堅持要裴鍊師辦理此案,別的沒再說什麼。」
裴玄靜說:「若要查辦此案,我必須先面見韓、段二位公子,進一步了解情況。」
「這……」
郭鏦尚在猶豫,一旁肅立的陳弘志卻插嘴道:「不行,聖上絕對不會同意的。」
裴玄靜追問:「不會同意什麼?」
「不會同意鍊師離開大明宮。」
「讓他們二人入宮來呢?」
「這也不可能。」陳弘志道,「他們一非皇親,二無官職,外男按例不得入禁中。」
裴玄靜冷冷地道:「那就恕我愛莫能助了。」
長久的沉默。終於,郭鏦沉重地「咳」了一聲,起身道:「也罷,我便斗膽再去求一求聖上!」
京兆尹大人匆匆離去。
陳弘志連連嘆氣:「鍊師這又是何苦呢?」
裴玄靜知道,在陳弘志看來,自己無疑又在逆龍鱗。沒錯,皇帝是有底線的,而裴玄靜就是要試出他的底線究竟在哪裡。
況且,既然韓湘和段成式堅決要求自己介入此案,很有可能還有其他想法。裴玄靜當然懂得裡應外合的道理。假如皇帝答應自己與他們會面,那是最好。假如皇帝因此震怒,甚而懲罰她。對於裴玄靜來說,處境也不會變得比現在更糟糕。
大不了,皇帝要殺她。她一點兒都不怕。
裴玄靜輕輕撫摸著錦匣。從元和十年五月末的那個雷雨之夜開始,在她的奇遇中他就從不缺席。這一次,他果然又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