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孫思邈在丹經中記載有「丹經內伏硫磺法」,曰:「硫磺、硝石各二兩,研成粉末,放在銷銀鍋或砂罐子里。掘一地坑,把三個皂角逐一點著,夾入鍋里,把硫磺和硝石起燒焰火,便可伏火。」
在《太上聖祖煉丹秘訣》中,則提出了另外一個「伏火礬法」:「硫二兩,硝二兩,馬兜鈴三錢半。石為末,拌勻。掘坑,入葯於罐內與地平。將熟火一塊,彈子大,下放里內,煙漸起。」
在所謂的「伏火法」下面,兩本書中均寫道:「以此法煉丹時,需嚴防失火。以硫磺、硝石、雄黃、油脂和皂角相調和,雖然可以去除硫磺的烈性,但如操控不當,便會產生巨力以至爆燃,甚而達到山崩地裂的程度。」
韓湘很早就聽說過,終南山中有一個名叫清虛子的道士以硫磺硝石伏火煉丹,一著不慎,丹爐炸開,紫火騰空,清虛子被炸得飛到半空中,兩條胳膊都斷了。
根據段成式和郭浣提供的情況,京城竊案中被偷的東西包括藥材、皂角、生豬和茅廁旁的泥土。這些東西乍一看並沒有多少價值,所以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結合起煉丹伏火法,就能立刻找出其中的關聯——
生豬可提取油脂;茅廁旁的土中能提出硝石;而被盜的藥材中,則包括了硫磺、雌黃和雄黃。
現在要確認的事實是:道經和那些物品,究竟哪樣最先失竊?
精於煉丹的道士們大都聽說過硫磺伏火法,但具體的配方只記載在這兩本道經中。
韓湘認為,如果先失竊的是兩本道經,那麼幾乎可以斷定,是有人在試製煉丹伏火的秘法。其實,此刻大街上響聲處處的爆竹,用的就是硫磺硝石混雜再點燃的方法。但是從失竊的硫磺硝石的數量來看,那伙神秘的盜賊似乎想要製造許許多多的「爆竹」?
為什麼呢?難道是要借上元節販賣爆竹牟利?這也太愚蠢了吧。
韓湘琢磨,得儘快把這個發現告訴段成式。段成式那個鬼精靈,興許就能想出什麼端倪來。
但此刻正是上元節最高潮的時候,段成式肯定在和親朋好友一起賞燈玩樂。不急在這一時。韓湘看了眼在榻上沉沉昏睡的李復言,想來無事,便決定如僕人所提議的,乾脆先混跡到人群之中,與近百萬的長安民眾一起盡情享受佳節。
踏出府門,宛如進入另外一個天地。
今宵不寐的長安城中,到處張燈結綵、火樹銀花。璀璨的燈火如銀河星落,映著滿大街奼紫嫣紅的人們,相互簇擁著歡笑不止。韓湘在長安城中過了許多個上元節,卻感覺今夕比往年都更加熱鬧。是因為迎佛骨嗎?還是因為大唐來之不易的中興?皇帝嘔心瀝血了十幾年的削藩,終於接近收官。有這樣一個沸騰的上元節,也在情理之中吧。
韓湘擠在人群中,隨波逐流地向前走著。憑感覺,人流是在朝東北方向去。上元節時,皇城前的天街上按例豎起巨大的彩輪和數百桿燈樹。數千宮女在彩輪下踏歌歡舞,來自域外的奇人們表演百戲和幻術,禁軍健兒還要拔河助興。王公貴族們則在天街兩側架設彩樓觀燈,看到興起時便撒下大把金銀,如同天女散花,誘使百姓們去爭搶,所以大家都往那裡趕。
走不多遠,人流又停頓下來,發出陣陣歡呼。韓湘跟著周圍的人朝天上看去,只見黑雲密布的蒼穹之上,飛起了盞盞祈願燈,飄搖絢麗,好似繁星點點,引得眾人尤其是孩子們仰面揮手、興奮不已。
韓湘正看得開心,忽聽耳邊有人在叫:「韓郎!」
回頭一看,竟是段成式!
韓湘驚喜地問:「你怎麼也在這裡?是和家人一起來看燈嗎?」
「我在找你啊!」
「找我?咱們不是約好了明天再碰面嗎?」
「哎呀!是佛骨!」段成式滿頭大汗,也不知是擠出來還是急出來的,大聲說,「佛骨就快到大安國寺了!」
「什麼?」韓湘沒聽懂,「佛骨不是要到正月十六日才會出禁中嗎?」
段成式的神情有些異樣:「韓郎,今天是上元節啊!」
韓湘突然明白過來了——子時的鐘聲剛剛敲過,現在已經是正月十六日了。如果在其他日子,必須要待晨鐘響過開啟宮門,佛骨才會離開禁中。但上元節是通宵達旦的,所以子時一過,佛骨便準時迎出大內了。
他環顧四周,才醒悟到這洶湧的人潮絕大部分是去往大安國寺禮拜佛骨的。
大安國寺位於長樂坊中,北面就是大明宮,東邊又緊鄰著十六王宅,所以佛骨離開禁中後,首先就迎入大安國寺供奉。
為了蓋過周圍的爆竹和人聲,段成式已經在沖著韓湘喊叫了:「我打聽到了,正月十二日那天進長安的胡人中,有一群來自於闐國的僧人,專程來為佛骨貢獻西域的香火。現已經鴻臚寺安排,特許他們今日去大安國寺進香。」他喘了口氣,又道,「可我總覺得此事蹊蹺,所以特意向爹娘撒了個謊,去韓府找你商量。誰知你不在家,我估摸你會不會也打算去大安國寺,就這麼一路找過來……」
韓湘驚道:「糟糕!」
「什麼糟糕?」
「那香火怕是有鬼!」韓湘一扯段成式的胳膊,「來不及了,咱們快去大安國寺!」
怎奈周圍人山人海,朱雀大街向北往皇城的方向幾乎水泄不通。韓湘拉著段成式在人群中見縫插針,一邊奮力往前擠,一邊將自己的發現講給段成式聽。
沒說幾句,段成式已經臉色大變。
綜合所有的發現,最合理的推論便是:有胡人假冒于闐僧人之名,向大安國寺的佛骨進香,卻在香火中埋伏了硫磺硝石等物。按照煉丹秘訣中記載的配比,一旦引火,將發生威力不可估量的爆燃。
佛骨、大安國寺、越聚越多的人群,還有長安城中遍地的火燭燈籠……
後果不堪設想!
兩人顧不上多說了,都開始拚命朝前擠去。朱雀大街的兩側,不時能見到維持秩序的金吾衛,但是人潮洶湧,根本擠不到士兵前面,也不可能說上話,向他們發出警告。只能靠自己了!
一路上左衝右突,東擋西鑽,兩人只恨肋下沒生雙翅。足足花了一個多時辰,總算進了長樂坊。
尚未到黎明時分,但遍地燈火,加上不遠處皇城中豎立的轉輪放出奪目光輝,將整個長樂坊照得如同白晝一般。越過密密麻麻的人頭,已經能夠清楚地看到大安國寺的方塔了,卻再難靠近半步。
荷刀執戟的金吾衛以身軀為障,將民眾攔阻在身後,為寺院前騰出一條路來。街道上已經潑灑過凈水,像鏡面般反射著滿城華光。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韓湘和段成式突出重圍,鑽到人群的最前排。大安國寺的寺門大敞,從裡面傳出陣陣梵音。隔著金吾衛的儀仗朝寺內望去,只見合寺僧眾身披最隆重的袈裟,齊聲誦經,莊嚴地等待佛骨到來。香火燭煙繚繞在他們的身邊,又匯聚到半空中,形成雲煙蒸騰的華蓋。
段成式眼尖:「快看那裡!」
就在正對寺門的街上,放置著一具大銅鼎。數名僧人圍在四周,果然都是胡人模樣。
這肯定就是所謂于闐僧人進獻的香火了,但此時銅鼎中的香火併未點燃。
韓湘和段成式相互點點頭,想必要等佛骨到時才進香——還有機會阻止!必須阻止!
寺前的金吾衛中,只有一位身披明光鎧的將軍高高地騎在馬上。韓湘和段成式擠到他的前面,齊聲高喊:「將軍,銅鼎中的香火有詐!」
將軍滿面虯髯,頭盔遮住鼻子以上的半張臉,但是膀闊腰圓,相當威武。他直勾勾地盯著韓湘和段成式,似乎一下子沒聽明白他們的話。
段成式又叫:「將軍,切不可引燃香火,銅鼎會炸!」
「你說什麼?」
段成式一愣,這位將軍的口音竟也是胡人腔調。他還在愣神,就聽那將軍斷喝:「滾開!」
韓湘搶步上前:「將軍切不可掉以輕心,請聽我們說……」
「快將這兩個亂民驅離!」
隨著將軍一聲令下,拳腳棍棒便如雨點般地落到韓湘和段成式的身上頭上。兩人被打蒙了,正在暈頭轉向之際,身邊的民眾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佛骨到了!
金吾衛撇下他們,轉而去維持秩序。人們紛紛納頭拜倒,段成式和韓湘被衝散了。眼前突然沒了遮擋,段成式看見,佛骨儀仗正從大明宮的方向緩緩而來,由二十四名力士肩擔著的金輿上,供奉佛骨舍利的寶塔光芒四射,亮過了上元節的所有彩燈。
大安國寺中響起震耳欲聾的梵唱,方丈慧能法師率領僧眾迎出寺門,恭候在銅鼎前。一名胡僧燃起香火,畢恭畢敬地進獻到方丈手中。
段成式聲嘶力竭地叫起來:「方丈,不能點火啊!」可是音樂、祈禱、梵唱,還有爆竹聲,沸反盈天的種種聲響,早把他的那點喊聲給淹沒了。
佛骨的儀仗就停在銅鼎前。慧能方丈舉著香火念念有詞,眾僧拜倒在他的身旁,那幾名胡僧也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