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湘被晨鐘聲吵醒。
他從書案上抬起沉甸甸的腦袋,窗紙上泛著朦朧的晨光,屋中依舊黑黢黢的。蠟燭早就滅了,青瓷燭台上結了一堆厚厚的燭淚,像座紅色的瑪瑙山。
韓湘揉著脹痛的太陽穴,回憶起昨夜的情景。他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睡著的,那個名叫李復言的門客亦蹤跡皆無,想必早就離開了。
燭台邊還擱著那首《華山女》,韓湘拿起來重讀一遍,昨夜的驚喜卻轉為惆悵——知道裴玄靜在宮中又如何?自己什麼都不能為她做。
院牆外,人聲越來越嘈雜。百姓們一大早就趕去朱雀大街佔位子,準備迎佛骨了。
元和十四年正月十二日,佛祖釋迦牟尼的真身指骨舍利,自法門寺迎入帝都長安。
從鳳翔到長安有將近三百里的路程。佛骨拂曉離開法門寺,到達長安城外時已過了午時。當綿延數里的儀仗遠遠出現在官道盡頭時,長安城內外都沸騰起來。從日出起就等候在大道兩旁,已經虔誠跪拜了幾個時辰的人們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紛紛呼號叩首,淚流滿面,不少人甚至號啕大哭起來。
禁軍衛隊和佛門護法組成的儀仗隊,擁護著一座金輦緩緩穿過長安正南面的明德門。供奉佛骨的七寶塔在金輦上熠熠放光,長安城中三千街鼓齊聲鳴響,香燭的煙火升騰九天。朱雀大街的兩側,充塞著寶帳和香輿,幾乎水泄不通。五彩的旗幡之間,擁擠著不計其數頂禮膜拜的人頭。金輦所過之處,有人焚頂燒指,有人解衣散錢,行跡幾近癲狂,周圍的人們卻絲毫不以為異,反而爭先恐後,競相效仿。
及到夜幕快要降臨時,佛骨才算走完了一整條朱雀大街。由朱雀門進入天街,再由天街經過丹鳳門入大明宮。接下去的三天里,佛骨將在禁中接受皇家的供養。正月十五日上元節後,再送入長安各大寺廟,以供民眾參拜敬奉。
靖安坊位於朱雀大街的東側,位置差不多正好在南北向的大街中段,所以佛骨一個多時辰前就經過了。圍觀的人們陸續散去,也有些繼續跟著佛骨向北而去。更有不少人還留在原地,朝著大明宮的方向三跪九叩。龍首原上暮色低沉,重重宮闕在煙雲深處露出朦朧的身影,宛若九天仙境,如夢似幻。
這就完了嗎?
韓湘興味索然地朝韓府走去。在這一整天里,他看夠了百姓們禮拜佛骨時的瘋狂,只覺滋味難言。想不到民眾的心中竟埋藏著如許悲苦。那些自內心迸流而出的眼淚,究竟是對死的恐懼,還是對生的絕望?究竟是因為信,還是因為惑?
叔公肯定是不願親眼目睹這番「盛況」,所以才非要趕在佛骨入京前離開吧。但直到現在,對於韓愈所強調的禍端,韓湘仍然毫無頭緒。
因為人群都聚集去了朱雀大街,靖安坊中倒比平日更清凈。韓湘只顧埋頭走路,快到韓府門外時,冷不丁撞上一個人。
「是你?」
因緣際會,當初裴玄靜破解《璇璣圖》一案時,韓湘和段成式曾碰過幾面。那時在韓湘看來,段成式還只是個半大的孩子,所以不怎麼放在眼裡。一晃兩年多過去了。今日一見,段成式的個頭躥了不少,人也壯實了,唇上還長出了淡淡的黑色絨毛。因是新年佳節里,段成式穿著一身大紅的圓領袍,頭頂進賢冠,腰束金粟帶,儼然已是一位蜂腰鶴背、俊秀挺拔的少年郎君了。
韓湘不禁露出微笑,段成式也認出了韓湘,連忙與他見禮。
寒暄幾句後,韓湘隨口問:「段郎也去看佛骨了嗎?」
「沒有。」
韓湘頗感意外,這可不太像以好奇心聞名的段成式。
段成式遲疑了一下,解釋道:「我……剛從家裡出來。」
「哦。」韓湘恍然想起:段府,也就是當初的武元衡宰相府,與韓府同在靖安坊中,離得不算遠。韓愈的宅子是三年前陞官後才買的,韓湘總共沒住過幾天,所以對周圍的環境並不熟悉。
他正琢磨著,突聽段成式在問:「韓郎,貴府這些天有沒有失竊?」
「失竊?」韓湘訝異,「何來此問?」
「韓郎剛回京城,大概還沒聽說飛天大盜吧?」
「倒是聽看家的僕人提起過。我以為他是誇大其詞。怎麼,還當真有這麼一位飛檐走壁的大盜?」
段成式說:「是啊,都鬧騰了大半個月了,傳得沸沸揚揚的,什麼說法都有。我想著韓夫子闔家離開京城,府中空虛,故而特意提醒韓郎一句。」
「多謝段郎好意。」韓湘答道,「不過叔公向來清貧,家中僅有的一些貴重之物,這次也都隨身帶走了。飛天大盜要是真來府里行竊,恐怕要失望咯。」說著自己也笑了出來。
段成式卻一本正經地說:「那可不一定。夫子的筆墨才是最值錢的,若是碰上有見識的盜賊,還真不好說呢。況且……」頓了頓,又道,「聽說這飛天大盜蹊蹺得很,從來不偷金銀財寶。」
韓湘奇道:「那他偷什麼呀?」
「他偷……」段成式突然又住了口,機靈的目光在韓湘臉上轉了個圈,笑問,「韓郎,你今天晚上有事嗎?」
「我?」韓湘將兩手一攤,「我現在長安孤身一人,能有什麼事啊?」
「韓郎若是沒有別的安排,我請韓郎去吃酒。」
他說得這般瀟洒,聽在韓湘的耳朵里,卻還是故作大人的口吻。韓湘正在忍俊不禁,心中突然一動——裴玄靜。
昨夜的新發現還沒有機會證實,段成式會不會知道她的一些近況呢?很有可能,畢竟他的外祖父是武元衡,而他的父親段文昌也正受到皇帝的重用。
「恭敬不如從命,」韓湘沖段成式一抱拳,「那我就先謝過段郎了。」
刻把鍾後,韓湘隨段成式騎馬來到東市的一處酒肆——薈萃樓。
新年節慶期間的特例,東市在暮鼓後繼續開放,酒肆飯鋪均張燈結綵,客人川流不息,一直要經營到子時方休。
薈萃樓中紅氈鋪地,赤橙黃綠紫的五色彩錦從三樓中庭一直懸下,宮燈和明燭交相輝映,渲染出一派烈火烹油般的喜慶氣氛。
韓湘記得皇帝下過旨,要求長安百姓在奉迎佛骨的當天禁酒茹素。但此刻薈萃樓中酒香混著肉香撲鼻而來,似乎並沒有人把聖令當回事。
段成式熟門熟路地把韓湘帶上三樓。與下面兩層敞開式的大堂不同,這一層樓上全是一個個的雅間,彼此以雕花木扇分隔開。每個雅間的門前垂著織錦的帷簾,還設有一座彩繪的豎屏擋住外人視線,使雅間內部更加優雅私密。
一路走過,韓湘見一扇扇的豎屏上有的畫著簪花侍女,有的畫著青綠山水,筆法都相當不錯,心中正讚歎著,段成式在最靠里的雅間門前站住了。
他將右手一抬,聲音中帶著自豪:「請韓郎入我的鬼花間。」
鬼花間?
韓湘還沒來及問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便驚訝地看到,這個雅間門前的豎屏上只蒙著一張雪白的素紙,素紙上用黑墨畫著一朵盛開的鮮花,花芯中央還畫有類似人的五官,好像正在展顏微笑。圖畫得挺稚嫩,與其他雅間門前的屏畫技巧不可同日而語,卻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詭譎之美。畫旁題著一行小字:「鬼花不語,頻笑輒墜。」
段成式在韓湘的身邊輕聲說:「我聽大食的客商說起,在大食西南兩千里,另有一國。該國的山谷里生有異樹,枝上開花形似人面。當有人經過向花問路時,花上的人面會露出微笑,笑而不語。笑著笑著,花便凋落了。」他抬起頭,也露出微笑,「是我自己給這種花起名叫鬼花,並把它畫在我的包間前面的,讓它笑對所有進來的人。」
韓湘聽得詫異,又覺這故事中有種讓人莫名觸動的地方,正要開口,一個人影從鬼花豎屏後面蹦了出來:「段成式,你怎麼才來呀?我等了你好久……」他突然看見韓湘,忙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韓郎請進吧!」
段成式請韓湘進雅間坐下後,才為他與郭浣引見。韓湘早就聽說過郭浣的家世,今日一見倒也憨實可愛,只是渾身上下穿戴得太過奢華,再加上圓滾滾的身材,怎麼看怎麼像一隻珠光寶氣的大粽子。
好在郭浣心性大方,見韓湘是段成式介紹來的,便立即當作知交好友一般對待,毫無顧忌地大說大笑起來。
三人暢飲了一輪,韓湘感嘆:「素來只知有山海間、水雲間,今日段郎的鬼花間,當真讓韓某大開眼界啊。」
郭浣說:「這可是段成式的常年包間,所以非要起一個與眾不同的名字!」
「常年包間?」韓湘打量段成式,「卻是為何?」
「因為段成式要收集鬼故事,又怕在家裡被他老爹教訓,故而躲到薈萃樓里來干這個勾當。」郭浣笑得前仰後合。
段成式瞪了他一眼,對韓湘解釋道:「薈萃樓中有來往各地的商人,還有許多異域客商,他們的故事最多最奇,所以我就在此包了個雅間,拜託酒樓的掌柜夥計告訴客人們,如有關妖魔鬼怪的奇聞異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