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佛骨難 第二節

「段成式!段成式!」

郭浣在段成式的門外一迭連聲地叫著,屋內卻始終毫無動靜。郭浣急得在廊檐下團團轉,伴隨著「咚咚咚」的腳步聲,紛紛積雪從蓮花紋瓦當的縫隙間落下,落到他那顆白白胖胖的大腦袋上,像極了麵粉灑在蒸餅上。

廊下的侍女忍不住竊笑起來。

郭浣大沒面子,邁前一步便嚷:「段成式,你再不出來,我現在就去找段翰林,把咱們上次在驪山行獵時發生的事,全都告訴他!」

「你想幹什麼?」

房門頓開,段成式陰沉著臉站在門內,兩隻眼圈烏黑。

「我……就想叫你明天一起去看佛骨嘛……」見到段成式,郭浣的氣焰頓時矮了一大截。

「我說了沒興趣!你自己去吧!」段成式又要關門。

郭浣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還有那件事呢?」

「哪件事?」

郭浣可憐巴巴地瞧著段成式,不說話。

兩人大眼瞪著小眼,過了一小會兒,段成式嘆口氣道:「走吧。」

「去哪兒?」

「煉珍堂,我讓膳婆婆做碗豬肉羹給你吃。」

郭浣嘟囔:「我又不是專門來吃豬肉羹的。」

「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郭浣把頭一低,乖乖地跟上段成式。雖說身為皇帝的親外甥,但家中的廚子就是做不出段府的這碗豬肉羹。嗯,連大明宮中的御廚都做不出來呢,所以為了一碗羹折腰,郭浣並不覺得丟人。

段成式家的廚房雕樑畫棟,門口還掛著翰林大學士段文昌親題的牌匾,上書三個大字:「煉珍堂」。不知道的人乍一看,真會以為到了段府的藏寶樓,相熟的人卻道名副其實,因為「煉珍堂」中的確滿是奇珍美饗。

現如今段文昌深受皇帝的重用,仕途順遂,連衣食住行也格外講究起來。段成式更是名聲在外,才滿十五歲就已經被譽為長安城中最瀟洒、最有品味、最會吃喝玩樂的貴公子了。

「鮮衣怒馬少年時,一日看盡長安花。」這樣的詩句就像是為段成式度身定做的。十五歲束髮之後,父親明顯放鬆了對段成式的管束,似乎認為他到了合該鬥雞弄狗、射獵打球的年紀。相比同齡的夥伴,段成式聰慧而多思,有時過於敏感,偶爾還顯得有些孤僻,所以段文昌希望他能更多地呼朋結友,培養出豪邁的陽剛之氣來。其實段成式身上這種清高的風流,頗有武元衡當年的神韻,才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小主人一聲令下,段家的頭號大廚膳婆婆趕緊親自現做豬肉羹。豬肉羹煮熟還需要點時間,段成式便讓僕人在廊檐下擺了兩個盤花織錦的絨墊,自己和郭浣一人一個坐上。中間鋪一條波斯花氈,再用紅泥小火爐溫一壺酒,邊飲邊等。

段成式先自斟了一杯,一仰脖幹了。抬起頭時,就見廊下燈籠的紅光中,小小的雪花紛紛飄搖,好似舞動的白色精靈。雖是雪夜,卻一點不覺嚴寒,反而顯得溫暖綺麗,就像他幻想中的世界,隨時會有奇蹟發生。

「你有心事?」郭浣輕聲問。

段成式搖搖頭,舉起酒杯向郭浣示意。兩人各自幹掉一杯,郭浣鼓起勇氣:「所以那件事……」

「你煩不煩吶!」段成式突然發作了,「我就弄不明白了,你爹是京兆尹,手上有那麼一大幫子金吾衛,都不去抓飛天大盜,反而來找我!我憑什麼呀!」

「哎呀,你小聲點兒!」郭浣連忙看了看左右,「我爹爹不是在忙佛骨的事情嘛。呃……其實我是覺得那個飛天大盜,更配你的胃口!」

「哪裡配了?」

「你沒聽說嗎?飛天大盜長著青面獠牙,會變身,一會兒是一個人形,一會兒又變成兩個、三個……哦,對了,據說他被發現時,還會噴出一股子狐臊味熏人,再伺機逃走,所以大家都在猜,飛天大盜其實是一隻狐狸精!」

段成式直勾勾地盯著郭浣。

「……你不是最愛鬼啊、妖怪啊、狐狸精啊什麼的嗎?」郭浣被他看得心裡發虛。

幸好膳婆婆及時端上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豬肉羹,光那股香味就勾得人直冒口水。兩人旋即埋頭大吃,都顧不上說話了。

等兩隻碗都底朝天了,郭浣見段成式的臉上有了點光彩,趕緊從懷裡掏出一沓紙遞過去。

「這是什麼?」

「是飛天大盜的案卷。」郭浣殷切地說,「你就隨便看看,好不好?」

「這不是京兆府的公文嗎?你這都弄得出來?」

郭浣「嘿嘿」一笑。別看這小胖子外表憨厚,也有屬於他的狡黠。比如能把父母哄得言聽計從這一點,段成式就望塵莫及。

段成式橫了郭浣一眼,將案卷塞進懷裡。郭浣大大地鬆了口氣。

段成式又對著雪花出了會兒神,突然問:「聖上最近怎樣?」

「聖上?沒怎麼樣啊?」

「你阿母還時常入宮嗎?」

「當然啦。」

「那她有沒有提起聖上的情況?比如說,聖體安康與否?或者……」段成式思忖著道,「性格是否有什麼變化?」

郭浣被問糊塗了:「性格變化?沒聽說啊。只聽說最近越發暴躁了,動不動就要砍人的腦袋,連韓夫子都差點兒被問斬咯。哎,其實也沒真殺了誰。聖上就是這樣,脾氣發完也就好了。至於聖躬嘛……你知道的。」他用大拇指和食指、中指,做出捏著什麼東西的樣子,比畫著往嘴裡一送,又朝段成式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

「行了。」段成式說,「你要我幫忙的這件事,我得再想想。明天你看完佛骨,就去東市的老地方等著,咱們在那兒碰頭。」

郭浣心滿意足地走了,段成式又把自己關進房中。他仰面躺到榻上,但只要一閉起眼睛,那個可怕的夜晚便撲入腦海之中,趕也趕不走——

就在五天前,為了追趕一頭負傷的山豬,他們縱馬奔入了驪山的最深處。

嚴冬的天黑得特別快,當山豬終於被矛刺穿脖子,倒地不起時,密林中已經暗得辨不出路徑了。因為有多次驪山圍獵的經驗,所以大家並不慌張。扈衛點起火把,圍護著獵手和獵物,由獵犬帶頭向山腰處奔去。

密林豁然而開,月光照在一整片綿亘起伏的宮闕上。犬吠聲聲中,還能聽到泉水汩汩流動。這裡便是他們夜獵驪山的宿營地——華清宮。

驪山入口處有龍武衛駐防,不過段成式他們都是貴胄子弟,特許入禁苑圍獵。

宮闕已凋蔽了數十載,曾經飄逸過楊貴妃體香的湯池中長滿了青苔,斷壁殘垣間遍布蛛網,唯有脈脈溫泉依舊流淌著。寒夜的深山中,只有此地能保證他們不挨凍。夜獵時在華清宮宿營,正是段成式的主意。

在溫泉邊的宮牆下面搭起帳篷,眾人說笑著分吃了烤野豬肉,便各自倒頭睡去。

火堆「噼啪」作響,襯出山野的寂靜。

待眾人都睡熟之後,段成式悄悄鑽出帳篷,沿著宮牆小跑起來,很快便找到一處缺口翻了進去。

舉目儘是殿宇樓台的黑影,段成式循著流動的溫泉前行。在早已死亡的宮闕中,尚有活著的泉水,又在滴水成冰的冬季里,這一切多麼像一場不可思議的夢。

不知走了多遠,段成式聽到前方傳來吟詠之聲:「玉碗盛殘露,銀燈點舊紗。蜀王無近信,泉上有芹芽。」

一座石亭立於溫泉上,月光照得亭中之人遍體霜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見到段成式,他先咳了幾聲,方招呼道:「你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年關已至,這是今冬的最後一次行獵。再入驪山,就要等來年開春了。」

「原來如此,看來我們約得巧了。」

「是很巧。早一天或者晚一天,你我都見不到面。」

「那就抓緊時間吧。」那人舉起一個黑色的布袋子,「得委屈段郎一下了。」

什麼都看不見了。馬車一路顛簸,忽上忽下,好像始終盤走在山道上。起初段成式還試著計算時間,又想憑聽覺判斷路徑,但很快發現均是徒勞。漸漸地,他對方位和時間都失去了把握,只覺得全身骨節都快顛散架了,周遭變得越來越冷,就連對面不時發出的咳嗽聲也聽不見了……恐懼感油然而生。

段成式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去扯頭套。

「段郎!」五根冰涼的手指牢牢扼住段成式的手腕,「你想幹什麼?」

「我、我以為你不在了,想找你……」

「段郎說笑了。馬車行進之中,我又能去哪裡,不過是打了個盹。」

段成式咽了口唾沫:「還有多遠?」

「不遠了。」他的語氣中充滿嘲諷,「請段郎少安毋躁,小睡片刻便是。到時,我自會叫你。」

段成式只得乖乖坐穩。馬車仍然走個不停,眼睛不管睜著還是閉著,看到的永遠是漆黑一團。段成式終於無法分辨,自己究竟是醒著還是已經睡去了……

所以此後見到的人,以及聽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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