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評論:兩幽禁的夢境

文/權田萬治

江戶川亂步奇妙的犯罪幻想,總散發著鄙俗的日常空間特有的妖異魅力。最重要的是,亂步雖然一直夢想逃離這污穢的現實,但他早期親手打造的短篇小說世界卻正是毫無特色的平凡日常生活。就這點而言,與脫離現實、在中世紀黑魔術世界發現知性迷宮美學的小栗蟲太郎,以及從寫作之初即放棄夢幻、決心以旁觀者記錄日常世界的松本清張為首的社會派相較,江戶川亂步可說是風格迥然不同的作家。

江戶川亂步斷然拒絕冷酷的現實,一心只想浸淫在孤獨的夢境中。但是,他的夢境懸吊在現實世界裡,那是懸吊在日常空間的人工夢境,是被幽禁在現實生活中的夢境。

「我是無可救藥的虛擬國度居民。我雖然喜歡大蘇芳年的殘酷畫作,卻對真正的鮮血沒興趣。犯罪現場的照片,只會讓我有嘔吐的慾望。」他在《幻影城主》中如此陳述埴谷雄高所謂的「虛擬凝視」志向。即使如此,亂步創作的早期短篇小說,魅力正在於篇篇都散發出濃厚的現實感。

這豈不是諷刺的悖論?試圖逃離現實的幻想,卻越是伸展想像力的翅膀反而越接近現實。但是,亂步早期的短篇小說就是這種想像力和現實辯證的結晶。

「『真羨慕那個小偷。』當時,兩人已窮困潦倒到說出這樣的話。」——這是他的處女作《兩分銅幣》里開篇第一句,但這平凡無奇的一句話背後卻隱藏著江戶川亂步個人真實的生活經歷。

江戶川亂步,本名平井太郎,生於明治二十七年(一八九四)十月的三重縣名張町。父親在名古屋先後經手過機械進口與販售,賣過煤炭,經營國外保險公司代理店,有段時期亦曾開設專利商標事務所,可惜都失敗了。這種狀況一直延續到亂步中學畢業,父親由於破產不得不前往朝鮮。亂步決定自力苦學而前往東京,終於在明治四十五年夏天,進入早稻田大學預科班就讀。就學期間,他整日忙著打工賺取學費,因而經常翹課,他甚至戲稱自己是「早大圖書館畢業」,畢業後他從事過各種行業,資歷豐富足以與戰後的黑岩重吾、水上勉匹敵。具體而言,大學畢業後他做了一年貿易商,之後擔任三重縣鳥羽造船廠的事務員,在糰子坂經營過舊書店,也當過《東京PACK》的編輯、拉麵店員、東京市政府辦事員、《大阪時事新報》記者、日本工人聯盟書記長、髮蠟製造業經理、大阪的律師辦公室助手、《大阪每日新聞》廣告部職員,還做過一陣英文打字機的推銷員、唱片音樂會的活動企劃,甚至在深夜擺攤賣蕎麥麵。創作《兩分銅幣》時,正值亂步歷經這多種職業後失業賦閑之時。「我心想,寫推理小說的時刻終於來了。反正我失業,時間多得很。寫出來的稿子若順利賣出的話,在這連香煙錢都無處張羅的困境下,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多年培養出來的對於推理小說的熱愛,終於到了一展身手的時候。」(偵探小說四十年)

在《兩分銅幣》里,失業賦閑、一籌莫展的兩人唯有想像力自由活躍的情節,正好反映出亂步當時面臨的悲喜劇遭遇。

倘若允許我以黃昏文學這個獨特的名詞來詮釋,江戶川亂步早期的短篇小說可說是該類型的一種。無論是《兩分銅幣》、《二廢人》、《D坂殺人事件》、《心理測驗》等早期短篇,都氤氳著黃昏時分那種略帶頹廢陰森的昏暗感。

麻痹神經的

迷亂的圖案,

強烈刺激的夢境餘韻,

渲染出落日的黃褐色深濃酸敗。

鈍重、鈍重的都會暮靄……

這是蒲原有明詩作《落日》中的一節,江戶川亂步早期短篇的世界,隱約流露出與這首詩相近的憂傷氛圍。這種難以形容的景象到底是什麼?想來,這獨特的情感似乎是透過作品散發出的某種底層生活者的意識,不,更直接地說,即失業者落魄意識激發出的情感。就這點而言,江戶川亂步的世界與宇野浩二的世界正好交錯。除此之外,影響江戶川亂步的日本作家尚有谷崎潤一郎和佐藤春夫。在這幾位知名作家當中,亂步尤其醉心於宇野浩二的作品,甚至專程拜訪過他,而宇野浩二的創作世界裡,亦流露出以文士為名的某種流浪民工的生活色彩。亂步雖對谷崎與佐藤的反自然主義傾向深有同感,但在氣質上,比起具有貴族氣息的谷崎與佐藤,他對宇野浩二那種底層社會氣息更感親近。

宇野浩二在早期小品《清二郎夢想之子》的序文中寫道:「每當我想起過去卑微的生活時,我會無法判別何者為真,何者是我的夢境。這樣的我,似乎可以順其自然地將一切真實視為夢境,一切夢境視為真實。」這種夢想家的傾向,與亂步如出一轍。有一回,當《新青年》進行問卷調查,問到若人生中缺少了什麼最困擾時,亂步的回答就是「夢」。

就實際作品來看也是,舉例來說,亂步似乎將宇野浩二的《閣樓上的法學士》視為《天花板上的散步者》的原型。宇野這篇作品的主角乙骨三作和《天花板上的散步者》一樣,就算是在大白天也習慣吃完飯後立刻鑽進壁櫥里睡覺,那種生活方式及情感與《天花板上的散步者》極為相似。當然,《閣樓上的法學士》完全沒有推理小說的情節,所以絲毫無損於亂步作品的獨創性,但出場人物的心理狀態相仿,這點算是一種趣味吧!從《閣樓上的法學士》里的乙骨三作身上彷彿可以聞到宇野浩二的體味,而《天花板上的散步者》的鄉田三郎同樣摻雜了江戶川亂步真實的生活體驗。《偵探小說四十年》里曾提及,當年二十四五歲的亂步正任職於三重縣鳥羽的造船廠。然而,他已厭倦了這份工作,整日窩在壁櫥里睡覺。這段年輕時的經歷與天花板孔穴的機關組合在一起,遂創作出《天花板上的散步者》。

由這件小事便可看出,一心只想逃避現實的江戶川亂步,在早期的短篇作品中是多麼尊重現實性,完成於同一時期的《D坂殺人事件》和《人間椅子》中亦可窺見這種寫作特色。《D坂殺人事件》的直條紋浴衣與格子門的詭計手法,是亂步從守口搭電車前往大阪時,看到火車鐵軌與禁止通行的柵欄交叉因而萌生的靈感。此外,據說在寫《人間椅子》前,江戶川亂步曾與橫溝正史一同前往神戶的傢具店,並指著扶手椅問店員:「這個椅子裡面可以藏一個人嗎?」由此可看出亂步寫作時,注重寫實的嚴謹態度。

正如忠實記錄外在事實的寫實主義,自然也有憑想像力虛構出的寫實主義。無論哪一種,創造而來的主體與現實都處於一種緊張關係,這點自不待言。如同沙特在《想像力的問題》中所述:「透過非現實存在,能夠在某瞬間賦予讓意識掙脫『世界內存在性』的看法,而這種『世界內存在性』才是想像世界成立的必要條件。」亂步的早期短篇作品,正是這種想像力的逆說產物。

若就推理小說的角度切入,江戶川亂步短篇作品中的詭計多半是利用一人分飾兩角與暗號。中島河太郎在《鳥瞰亂步文學》中特別提到,對於在一般推理小說中佔有極大比重的密室和如何瓦解不在場證明,江戶川亂步顯然毫不在意,只一心一意集中筆墨於一人分飾兩角,中島指出這種傾向是來自亂步的雙重人格。的確,受到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與愛倫·坡的「威廉·威爾遜系列」(William Wilson)影響而產生的一人分飾兩角的構想,在《雙生兒》、《幽靈》、《一人兩角》、《湖畔亭事件》、《帕諾拉馬島奇談》、《陰獸》、《何者》等多篇作品中都一再出現,再加上通俗長篇小說里的喬裝變身,這類例子可說是不勝枚舉。亂步在《懸疑說》中表示:「近代英美長篇偵探小說,高達八成都是以某種形式採用一人分飾兩角的詭計,甚至頻繁到了令人詫異的地步,但這與其說是作者毫無創意的證明,不如視為一人兩角帶來的恐怖是多麼有魅力的證明。」這段話同樣可套用在亂步自己身上。

亂步具有雙重人格,這點他自己也承認,而橫溝正史在《「雙重面相」江戶川亂步》這篇文章中曾經提及:「戰後的亂步完全變了。熟知亂步年輕過往的推理作家曾表示,戰後亂步的改變著實令人驚訝。」由此可見這應具備某種程度的真實性,不過,若將這種改變視為亂步的人生從純粹、有潔癖的藝術家轉型為妥協的現實家,這樣的雙重人格或多或少是具有藝術家靈魂的人為了在世上求生存所必須面對的宿命。前衛藝術家岩田豐雄成了大眾作家獅子支六,純文學作家色川武大成了麻將作家阿佐田哲也,並沒有人因此批評他們是雙重人格,為何僅有江戶川亂步遭受如此待遇呢?

想來是出於亂步的藝術家良心過於純粹、潔癖吧。「從少年時代起,他就出乎尋常的嫌惡同類」、「厭人癖、孤獨癖,表現在外的則是不與人交際」,可見亂步從小就受到強烈疏離感的折磨。當他就讀愛知縣立第五中學時,由於厭惡跑步與機械式體操,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請病假。十六歲時便與一名友人逃離宿舍企圖前往滿洲,因此遭到停學處分。他無能力處理周遭現實,相反的,空想之翼卻無限延展。前往滿洲這個突兀的計畫以及大學畢業後渴望到美國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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