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若想在月台上逮捕大盜,可說是輕而易舉。他為何放過這個大好機會?讀者們或許覺得十分不解吧。
然而,這表明了名偵探有充分的把握。他並不把盜賊放在眼裡,所以才做得出這樣欲擒故縱的舉動。偵探有把握絕對不會讓大盜染指博物館裡的寶物,之前收在那座美術城裡的古畫名作,以及其他難以計數的失竊品,他堅信一定能悉數找回。
況且,如果現在逮捕大盜反而不利。因為二十面相有很多手下,如果首領被捕,那些手下不知會怎麼處理那些失竊的寶物。要逮捕,也得等名偵探先確定那些珍貴寶物的藏身處再說。
所以明智認為,此時,與其讓專程來迎接的大盜失望,還不如假裝上了他的當,試探一下二十面相才智的深淺,也別有一番趣味。
「明智,你不妨設想一下我現在的立場。如果你想逮捕我,那是易如反掌。你看,只要按下那個鈴,就可以吩咐服務員找來警察。哈哈哈……這是一出多麼精彩的冒險劇。這種心情,你能理解嗎?這可是在搏命。我現在等於是站在高達數十米的絕壁邊緣。」
二十面相毫不畏懼,一邊說一邊眯起眼觀察偵探的表情,大概覺得很好笑,於是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
明智小五郎也不甘示弱地大笑起來。
「喂,你也用不著這麼緊張吧?我明知道你的真面目,還敢冒著風險乖乖地跟著你過來,由此可見,我怎麼會想逮捕你呢?我只是想和大名鼎鼎的二十面相面對面說幾句話而已。放心,要逮捕你,也不必急於一時。離你偷襲博物館不是還剩下九天嗎?我還打算悠閑地欣賞你白忙一場呢。」
「啊,不愧是名偵探,你的度量真大。我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說到這裡,儘管你不打算逮捕我,但我恐怕還是得把你抓起來哦。」
二十面相用一種柔和的語調說起兇惡的話語,臉上還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壞笑。
「明智,你不害怕嗎?難不成你以為,我請你來這裡就是喝茶聊天的嗎?你還真以為我毫無準備?你該不會誤以為我會眼睜睜地看著你離開這個房間吧。」
「這個嘛,可就難說了。就算你堅持不肯讓我走,我還是會離開這裡的。因為我待會兒還得趕去外務省和陸軍省呢。」
明智說著,緩緩起身,朝著房門對面的窗口走去。然後像是要觀賞風景似的,悠閑地隔著玻璃向外眺望。一邊輕輕地打了個哈欠,一邊取出手帕拂拭面孔。
這時,不知是什麼時候按下的鈴,只見先前那個體形壯碩的經理和另一名同樣強壯的服務員,徑自推開門大步闖入。然後他們站在桌前,像軍人一樣擺出立正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喂,喂,明智,看樣子你還不太了解我的實力哦。你該不會以為這裡是鐵道飯店就會平安無事了吧?可惜啊,老兄,比方說你看看這個。」
說著,二十面相把臉轉向兩名孔武有力的服務員。
「你們兩個,還不趕緊跟明智先生打聲招呼。」
這兩個男人一聽指示,立刻露出野獸般惡狠狠的表情,朝明智沖了過來。
「且慢,你們想對我做什麼?」
明智背靠窗口迅速擺出應戰的架勢。
「你還不明白嗎?喂,你看看你的腳下,放著什麼,那是一個看起來像是行李箱的大箱子,箱子是不是大得有些離譜?那裡面是空的。換句話說那是你的棺木。這兩個服務員,現在就要把你埋葬在這行李箱中。哈哈哈……
「就算是見過大世面的名偵探似乎也大吃了一驚。你一定奇怪我的手下怎麼能混進飯店當服務員的吧。不,老兄,你現在大聲呼救也沒用。隔壁兩邊的房間,都被我包下來了。另外,我還想提醒你一點,我部署在這裡的手下可不止這兩個人。為了避免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我在走廊上也安排了人手警戒。」
啊,名偵探這回也太大意了,就這麼傻乎乎地落進敵人布下的天羅地網裡。這等於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在如此周全的準備下,看來明智已經無路可逃了。
二十面相素來討厭見血,因此應該還不至於奪走他的性命。但是不管怎麼說,明智對盜賊來說可比警察更礙事。他肯定打算把人塞進行李箱里,然後送到一個偏僻的地方,在博物館襲擊行動結束前,暫時囚禁明智。
兩名壯漢也不說話,徑直逼近明智。擺出一副隨時都要撲上去的架勢,又有些猶豫。畢竟他們對名偵探天生的威懾力心有忌憚吧。
但是,就力量而言目前的狀況是二對一,不,是三對一。因此明智小五郎縱然再有上天入地的本領,也不是他們的對手。啊,這難道就要被他們算計成功了嗎?名偵探才剛回國,就淪為大盜的俘虜,是命運覆手為雨,想給名偵探一個奇恥大辱嗎?
然而,各位請繼續看下去。我們的名偵探即便在這危急關頭,臉上居然還能保持著恬淡愉快的微笑。而且,他的笑容,彷彿實在忍俊不禁,居然越笑越歡快了。
「哈哈哈……」
被他這麼一笑,兩名服務員彷彿一頭霧水,愕然張著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明智,你就別虛張聲勢了。有什麼好笑的,難不成你已經被嚇瘋了?」
二十面相摸不透對手的真意,於是故意在言語上百般刺激他。
「哎,實在是失敬,你們一本正經的表演太有趣了……不過,這位老兄,請你過來一下。順便往窗外看看,那邊的景象很奇特吧。」
「哪能看到什麼玩意兒……那不是車站站台的屋頂嗎?想用胡話來搪塞我、拖延時間,看來明智小五郎也嚇糊塗了。」
但是,盜賊心裡多少還是有點兒七上八下的,便靠近窗口一窺究竟。
「哈哈哈……當然只有屋頂。不過,越過屋頂再往前看,你看,就在那個方向。」明智邊指邊說,「在屋頂與屋頂之間,微露一角的月台上,有個黑糊糊的影子好像正蹲著吧?看起來像個孩子吧?他正拿著小型望遠鏡,望著這個窗口呢。那孩子,你不覺得看起來有些眼熟嗎?」
各位讀者想必已經猜到那孩子是誰了。沒錯,正如各位所料,那就是明智偵探的助手小林少年。小林拿著他七大武器之一的鋼筆形望遠鏡,正頻頻朝飯店窗口的方向看過來,似乎在等什麼暗號指示。
「啊,是小林那個小鬼頭。這麼說來,那小子沒回家嗎?」
「沒錯。我吩咐他去飯店門口打聽我進了哪個房間,再讓他注意盯著我進的房間的窗戶。」
但這麼做有何用意,盜賊還是無法理解。
「然後呢,你想怎麼樣?」
二十面相漸感不安,同時露出駭人的猙獰面孔,逼問明智。
「你注意看我的手。只要你們敢把我怎麼樣,這條手帕就會飄落到窗外。」
二十面向定睛一看,果然明智的右手腕從略微開啟的窗戶下部伸到外面,指尖捏著雪白的手帕。
「這就是暗號。手帕一旦飄下,那孩子就會跳下月台,衝進車站的站務室,打一個電話報警。接下來我們就等著警察把飯店圍個水泄不通,封鎖各個出入口。我想一下,五分鐘應該綽綽有餘了。我自認我的力氣應該還足夠應付你們三個五到十分鐘。哈哈哈……怎麼樣,要我鬆開手指嗎?這樣的話,我就可以親眼欣賞到逮捕二十面相的精彩場面了。」
盜賊看了看明智伸到窗外的手帕,又看了看月台上的小林少年。他十分懊惱,權衡了一會兒後,大概是認識到狀況於己不利,於是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那麼,如果我收手讓你平安離開,你應該就不會讓那條手帕掉下去了吧?換言之,也就是用你的自由交換我的自由。」
「那當然。我方才已經說過,就我個人而言,現在壓根兒不打算逮捕你。如果我打算逮捕你,就不會大費周章地弄什麼手帕當暗號。我會叫小林立刻報警。那樣的話,你現在應該已經在警局的牢房裡了。哈哈哈……」
「不過,你的行為實在讓人費解。有這麼好的機會,卻寧可放我一馬?」
「嗯,現在逮捕你是輕而易舉的事,如此我會覺得遺憾。終究有一天,我希望是你還有你的大批手下以及無數失竊的藝術品,全部一網打盡。我是不是太貪心了呢?哈哈哈……」
二十面相神色懊惱地咬著嘴唇,沉默了許久。最後,他彷彿改變了心意,露出微笑。
「不愧是明智小五郎,這才像是你的計畫……請你不要生氣。剛才我只是跟你開了個小小的玩笑,絕非本意。今天就到此為止,我送你出去吧。」
當然名偵探可不是那種會被三言兩語就矇騙過去的人,他很有主見,因此當下並沒有放鬆戒心。
「就此告辭當然好。不過,你還是先把這兩位礙眼的服務員請出去,還有走廊上的同夥,全都打發到廚房去好嗎?」
怪盜也沒反對,爽快地命服務員即刻離去,然後把大門敞開,讓明智一眼就能看到走廊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