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城堡事件發生後約莫半個月的某日午後,東京車站 月台的人潮里,站著一名可愛的少年,那正是小林芳雄。各位讀者早已熟悉的明智偵探的少年助手。
小林穿著燙得筆挺的深藍色立領學生服與同色外套,頭上戴著很適合他的鴨舌帽,腳下那雙鋥亮的鞋子踩得咔咔響,在月台上走來走去。他握著一份捲起來的報紙。各位讀者,這份報紙上刊載了一則對二十面相驚人的作案陰謀的報道,但是,關於那一點,我們留待稍後再談。
小林少年之所以來到東京車站,是為了迎接老師明智小五郎。名偵探這次是真的從滿洲回來了。
明智應邀前往滿洲參與解決某起重大事件,案子辦得很漂亮,此次是凱旋歸國。本來,外務省和陸軍省等單位應該派出大批人馬前來迎接,但明智最討厭那種炫耀的舉動,況且干偵探這一行的,必須盡量不引人注目,所以他刻意不通知公家單位,只告訴家裡他預定抵達東京的時間。而且,明智夫人向來不去接他,按照慣例都是由小林少年出面。
小林少年頻頻看錶。再過五分鐘,他日思夜想的明智先生搭乘的那班火車就要進站了。師徒倆幾乎已有三個月未見。無限的懷念之情,令他的心情格外激動。
驀然回神,一名高貴的紳士正吟吟淺笑著,走近小林少年。
紳士穿著暖和的鼠灰色大外套,手持藤製手杖,花白的鬚髮,油亮圓胖的面龐上架著一副玳瑁框的眼鏡。此人雖然對他笑得很殷勤,但小林完全不認識他。
「你該不會是明智先生的手下吧?」紳士用厚實柔和的嗓音問。
「對,我是……」
看到少年一臉詫異的面孔,紳士點了點頭。接下來先是自我介紹了一番,並說明來意。
「我是外務省的辻野,知道明智先生搭這班列車回來,所以非正式地前來迎接他。一方面也是有些機密的事想跟他談談。」
「啊,是這麼回事啊?我是先生的助手小林。」說著小林摘下帽子,行禮致意,辻野一聽神情更加愉悅。
「啊,我聽過你的名字。其實我之前在報上看過你的照片,因此才主動與你攀談的。你和二十面相的那場較量很精彩。大家都很仰慕你呢,我家的幾個孩子都是忠實的小林迷。哈哈哈……」
他使勁把小林誇獎了一番。
小林聽得都不好意思了,不由得羞紅了臉。
「說到二十面相,他在修善寺冒用明智先生的名字作案,實在是膽大妄為。還有,今早的報紙不是說他即將襲擊帝國博物館 嗎?他實在太不把警方放在眼裡,囂張得令人生氣。我們絕不能放任不管。就算只是為了打擊那傢伙的氣焰,我也一直急不可耐地盼著明智先生回來呢。」
「是啊,我也一樣。雖然我竭盡全力,但畢竟不是他的對手。希望老師能替我報仇,所以也是迫不及待。」
「你手上拿的報紙是今天早上的?」
「對,沒錯。就是刊登著襲擊博物館預告信的報紙。」
小林說著,把刊登著那篇報道的頁面攤開,讓他看那條消息。關於二十面相的報道幾乎佔據了社會版版面的一半。若要大略摘要,內容大意是說昨日二十面相寄了一封限時信給帝國博物館館長,信上表明,他將如囊中探物,把收藏在博物館裡的藝術品全數取走。真是一封令人震驚的預告信。而且依照慣例,寫清楚了十二月十日這個奪寶日期。說到十二月十日,算一算,只剩下九天了。
怪盜二十面相野心勃勃、狂妄至極。不管結果如何,他就是要與國家為敵。過去他竊取的都是私人財寶,雖然行為的確可憎,但並非沒有先例。但是,襲擊博物館等於是竊取國家的物品。自古以來,可曾有哪個盜賊想出這種超越常規的作案計畫?這麼可怕的盜賊已非單用大膽或莽撞就能夠形容了。
不過,仔細想想,這麼難如登天的事,最後真能遂了自己的心愿嗎?說到博物館,裡面可是駐守著幾十名館員,還有守衛警察。更何況,在他發出這種預告後,防範一定會變得更加森嚴。如果有需要,就算用警察築成人牆團團圍住博物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啊,二十面相該不會是瘋了吧?還是說,那傢伙就是有如此超越凡人的自信,堅信自己一定能達成這海底撈月般的任務?難道他想出了一個超越了人類智慧的陰謀?
好了,二十面相的事暫且就此打住,我們必須迎接名偵探明智了。
「啊,火車好像快進站了。」
沒等辻野提醒完,小林少年已衝到月台邊上了。
站在迎接的親友的最前排,朝左方一偏頭,載著明智偵探的特快號電力機車由遠而近緩緩地駛了過來。
空氣倏然震動,黑色的鋼鐵盒子從眼前掠過,緩緩向前移動的客車,隨著制動閘的嘎嘎響聲,很快停下了。在頭等車廂的出口,出現了思念已久的明智先生的身影:黑西裝,黑外套,黑呢帽,一身全黑的裝扮,他一眼就認出小林少年,正笑眯眯地向他招手。
「老師,您回來了!」
小林萬分欣喜,不顧一切沖向老師的身旁。
明智偵探把幾件行李箱交給紅帽 後,從列車走下月台,朝小林走過來。
「小林,這段日子你好像吃了不少苦。我在報上都看到了,不過幸好你平安無事。」
啊,這是老師暌違三個月之久的嗓音。小林滿臉通紅地凝視著名偵探,緊緊地靠著老師。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伸出手,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這時,外務省的辻野先生朝明智走來,一邊遞上印有職銜的名片,一邊主動發話:
「您是明智先生嗎?之前錯失良機沒能見到您,這是我的名片。老實說,我是透過某個渠道,聽說您將搭這班列車回來,正巧有急事想跟您私下談一談,因此冒昧前來。」
明智接下名片,似乎正考慮著什麼,沉吟了半晌,最後,他彷彿忽然改變心意似的快活地答道:
「啊,辻野先生,是這樣嗎?久仰大名,原本我想先回家一趟,換個衣服後立刻前往外務省,讓你特地來接我真不好意思。」
「我知道您現在一定很累,不過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就在這裡的鐵道飯店 ,一邊喝茶一邊聊天,絕不會耽擱您太久時間的。」
「鐵道飯店嗎?哦,鐵道飯店啊。」明智定睛看著辻野,不知在感嘆什麼似的咕噥著,「好啊,我是一點兒也不介意。那麼,我就跟你去吧。」
然後,他湊近站在稍遠處等候的小林少年,低聲耳語一番:
「小林,我要和這位先生去一下飯店,你把行李裝上計程車,到家等我。」
「是,那我先走了。」
目送小林緊跟著紅帽走遠,名偵探便和辻野並肩齊步,狀似親密地交談著穿過地下道,走上位於火車站二樓的鐵道飯店。
看來似乎是事先早有吩咐,飯店最好的房間里已做好了迎接賓客的準備,壯碩的服務員領班彬彬有禮地守在一旁。
兩人隔著覆上豪華桌布的圓桌,坐在安樂椅上,彷彿在等其他服務員送上茶點。
「我們有事要密談,你先下去吧。我沒按鈴前別讓任何人進來。」
辻野一聲令下,經理行個禮便離開了。封閉的房間里,只有兩個人相向而坐。
「明智先生,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見到你。我想見你,幾乎是望眼欲穿呢。」
辻野滿臉堆笑地開始了話題,然而,那森然銳利的目光,卻直直射向對方。
明智深深坐進安樂椅的靠墊里,毫不示弱地望著辻野,和氣地回答道:
「我才是真正渴望見到你的。在火車上,我正好也想到這個呢。我想,說不定你會親自來火車站接我。」
「你果然神機妙算。如此說來,你對我的真實姓名也瞭然於胸嘍。」
辻野說得不以為然,但淡淡的話里卻蘊藏著可怕的力量。大概是太過亢奮,他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左手指尖,甚至開始微微顫抖。
「至少,打從看到你那張以假亂真的名片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外務省的辻野。若叫我說出你的本名,我也覺得傷腦筋,不過報紙上,好像都喊你『怪盜二十面相』吧。」
明智坦然自若地說出這番驚人之語。啊,各位讀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盜賊居然親自來到車站迎接偵探、而偵探明知盜賊的身份,卻還坦然接受盜賊的邀請,坐下來一起喝茶。天底下怎麼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呢?
「明智老弟,一切都如我預料的,你從見我第一眼就已察覺我的身份,但你明知如此還敢接受我的邀請,就連福爾摩斯也沒有這份自信和勇氣,我實在是太高興了。這是多麼有意義的人生啊。啊,我甚至覺得就算只為這激動的一刻,我這一生也值得了。」
化身為辻野的二十面相,一副對明智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模樣。然而,各位千萬不能掉以輕心。他可是與整個國家為敵的大盜,這亡命之徒,正策劃一場賭上性命的冒險。因此千萬不能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