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五、美術城堡

距離伊豆半島的修善寺溫泉四公里左右的南邊,下田街道沿線的山中,有一個名為谷口的荒涼村子。就在村外的森林中,有一座看起來像是城堡的古怪大宅。

大宅四周築起高高的土牆,土牆上遍植頂端鋒利的尖鐵蒺藜,看著就像一片針山。土牆裡側,環繞著一條寬達四米的深溝,中間流淌著清水,深可沒人。處心積慮的防備全是為了阻止外人靠近。即使來人能翻越針山似的土牆,牆內還挖了一圈無法飛越的壕溝。

宅院正中央,有一座外形極其神似但規模遠不及天守閣的建築物群,由許多倉庫集合而成,外部是厚重的白牆。附近的居民都把這座建築物稱為「日下部之城」。當然這並非真正的城堡,這麼小的村子是不可能有城堡的。

那麼,這座建築物里——戒備之森嚴可說是荒謬——究竟住著什麼人物呢?在沒有警察的戰國時代或者還能理解,但在當今社會,不論手上握有多少資產,都不至於把自己的宅院戒備得如此森嚴吧?

「裡面到底住著什麼人物啊?」

路過的陌生人若打聽這個事兒,村民們總這樣回答:

「你說那邊嗎?那是瘋子日下部老爺的城堡。他說怕他的寶物被偷走,是個不跟村裡人來往的老怪物。」

日下部家世代都是當地的大地主,到了現在左門這一代,大片土地都已變賣成現錢,只剩下猶如城堡的宅邸,和藏在屋裡的大批古代名畫。

左門老人是個瘋狂的藝術品收藏家。說到收藏品,主要是古代名畫,例如雪舟、探幽 這種甚至在小學課本上都會出現的巨匠名作,幾乎可說是囊括無遺。在多達數百幅的畫作中,絕大部分都是國寶級的傑作,據說每一幅作品的價格都不下百萬。

這下子,各位應該能理解日下部家的「城堡」為什麼防守嚴密、固若金湯了吧。左門老人把這些名畫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萬一被竊賊偷了怎麼辦?唯有這件事,成了他的心頭大患,無論睡時、醒時都念念不忘。

雖然挖了壕溝、牆頭上遍植針山,他還是放心不下。最後,只要看到有人來訪,他就疑心對方懷著偷畫的目的前來,所以即便是生性耿直的村民,最後也都不相往來了。

於是,左門老人長年以來都宅在「城堡」中與自己收集的名畫為伴,每日欣賞,幾乎連大門也不邁出一步。他太熱衷於藝術品,為此不婚不育。此生他似乎是為這些名畫而來,生命的意義就在於守護這些藝術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知不覺中他已到了花甲之年。

也就是說,這位痴迷於藝術品的老人就是這座「城堡」的奇特城主。

今天,老人照例獨自待在宛如倉庫的建築物深處的某一室,置身於古今名畫中,做夢似的一動不動。窗外是燦爛和煦的陽光,反觀這個小房間,為了防盜,只開了一扇加裝著鐵欄杆的小窗戶,簡直就像一座監牢,冰冷而陰暗。

「老爺,請開個門,有一封您的信。」

上了年紀的男僕在室外稟報。在這棟大宅內,日下部老人信得過的僕人就只有這個老用人和他的妻子而已。

「信?這倒稀奇。把信拿過來。」

聽到老人的回答,沉重的門板嘎吱嘎吱地打開了,和主人一樣滿臉皺紋的老用人,拿著一封信走了進來。

左門老人接過信,先看了一眼信封的背面,奇怪的是上面並沒寫上寄信人的姓名。

「會是誰寄來的呢?這個字跡很陌生……」

收信人的確是日下部左門先生,所以不管怎樣還是先拆開信,閱讀了再說。

「咦,老爺,您怎麼了?信上寫了什麼壞消息嗎?」

老用人不由得驚叫出聲,因為眼前的左門老人看完信的瞬間神色大變。沒有鬍子、乾癟而又滿面皺紋的面孔不見一絲血色,空蕩蕩的、掉了門牙的嘴巴不停地顫抖著,老花眼鏡後面的小眼睛閃著不安的光。

「不,什,什麼問題也沒有。跟你說你也不懂,你出去吧!」

他用顫抖的聲調厲聲呵斥著,把老用人趕了出去。雖然他逞強愣說沒問題,但實際上,老人沒當場暈倒已是奇蹟。信上,清楚地寫著以下這段令人恐懼的內容。

未經介紹,恕我唐突寫信。不過,就算沒有人介紹,在下是什麼人,閣下想必也通過報紙略微了解了一二。

我寫信的目的,簡而言之,是我已決定盡數取走府上珍藏的古畫。十一月十五日夜,我必將如期造訪。

冒昧打擾,若驚了您年邁的貴體未免於心不忍,因此先謹致通知。

二十面相致日下部左門先生

啊,怪盜二十面相終於盯上這位隱居在伊豆山深處的藝術品收集狂了。自從他喬裝成警察,逃離戶山原的賊窩後,幾乎已過去一個月了。其間,怪盜去了哪兒做了些什麼事,誰也無從得知。想必是打造一個全新的老巢,重新召集手下,策劃第二乃至第三件更可怕的陰謀吧。沒想到他復出後選定的第一個目標,竟然是位於深山中的日下部家的美術城堡。

「十一月十五日晚上,那不正是今天晚上嗎?啊,我該怎麼辦?一旦被二十面相盯上,我的寶物就等於是沒了。那可怕的傢伙,哪怕集合了東京全警視廳的力量,尚且束手無策。我們這種鄉下的小警察當然更不會是他的對手。

「啊,我完了。與其看著這些寶物被搶走,倒不如死了算了。」

左門老人說著猛地起身,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在房間里團團轉。「啊,我的好運到頭了,看來這次在劫難逃了。」

不知不覺中,老人蒼白的臉上已是老淚縱橫。

「咦,那是什麼來著……啊,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怎麼到現在才想起來呢?看來老天爺並沒有拋棄我。只要有那個人在,我也許能幸免於難。」

老人不知忽然間想到什麼,漸漸恢複了生氣。

「喂,作藏,作藏在不在?」

老人走到房間外,一邊啪啪地拍著手,一邊頻頻呼喚老僕人。

聽出主人不尋常的急躁,老僕人匆忙趕來。

「你快去把《伊豆日報》給我拿過來。我記得好像是前天的報紙,這樣吧,你把這三四天的報紙通通拿過來。快點兒,動作快點兒。」老人氣急敗壞地命令道。

作藏慌慌張張地抱過來一大卷《伊豆日報》,老人接過報紙,急不可待地一張一張開始翻閱起來,社會版前天十三日的消息欄上,果然登載了這樣一篇報道。

明智小五郎氏來訪修善寺。

民間偵探第一高手明智小五郎先生,長期赴滿洲出差,如今完成使命返回東京。為了消除旅途疲勞,於今日下榻修善寺溫泉的富士屋旅館,預定在此停留四五日。

「就是這一條。就是這一條。能夠與二十面相匹敵的人物,除了這位明智偵探別無他人。發生在羽柴家的盜竊案,只是明智的助手小林那個小孩子出馬,都能起到如此大的作用。我想小林的恩師明智偵探本人,一定能拯救我免於災難。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把這位名偵探請上門來。」

老人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喚來作藏的妻子伺候他更衣,然後緊緊關上藏寶室又厚又重的門扉,再由外上鎖,嚴命兩名僕人守在門前,自己則匆匆離開宅邸。

不消說,他的目的地自然是附近修善寺溫泉富士屋旅館。他打算上門會見明智偵探,說服他出面保護寶物。

啊,我們翹首以盼的名偵探明智小五郎終於回來了。而且,似乎是事先商量好的,他居然剛巧到二十面相預計要襲擊的日下部氏的美術城附近泡溫泉。對左門老人而言,這可說是夢寐以求的絕佳好時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