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山原棄屋裡的搜捕行動過去兩個小時後,在警視廳陰森的審訊室里,警部帶著警員對怪盜二十面相展開了偵訊。又空又昏暗的房間里幾乎沒有裝修,擺著一張桌子,警部與依舊白髮白須的怪盜,兩人隔桌對望。
怪盜的雙手還是被反綁在身後,旁若無人地叉開腿站著。打一開始,他就像啞巴似的,一個字兒也不肯說。
「讓我見識一下你的真面目吧。」
警部走到怪盜身旁,猛地把手伸向他的白色假髮,迅速揪下來。沒想到,白髮底下竟是一頭漆黑的頭髮。接著,再扯下怪盜滿臉的白色假鬍子。最後,怪盜的真面目終於暴露在眼前了。
「哎呀呀,沒想到你長得這麼丑。」
也難怪股長說這話時一臉驚詫。因為怪盜有一個狹窄的額頭,短短的眉毛雜亂無章,底下是一雙醜陋的眼睛,發出冷冷的光,塌鼻子,寬闊肥厚的大嘴,看起來一點兒都不精明強幹,反倒像個長相古怪的野蠻人。
前面也說過,怪盜擁有多張不同特徵的面孔,是個能隨心所欲把自己扮成老人、青年人甚至女人的怪物,因此不只普通大眾,就連警局的上上下下,都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容貌。
不過話說回來,這副尊容未免也太對不起大眾了吧。說不定,連這張貌似野蠻人的面孔,也同樣是偽裝的。
中村警部心裡忽然升起一種說不上來的毛骨悚然。他定睛凝視著大盜的面孔,實在憋不住大吼的衝動。
「喂,這是你的真面目嗎?」
這個問題很古怪。但他就是沒忍住,還是問出這麼可笑的問題。
結果,怪盜依舊保持沉默,寬寬的大嘴咧得更開,居然還不懷好意地嘿嘿笑出聲音來了。
警部一看,不知怎的渾身發毛,就好像眼前正發生著什麼難以想像的怪事。
警部為了掩飾內心的恐懼,上前靠得更近,突然舉手拉扯起怪盜的臉皮來。他扯扯眉毛,按按鼻子,捏捏臉,像在玩捏麵人兒似的。
可是,就算這樣檢查,還是找不到對方喬裝的漏洞。曾經化身為那位俊美青年羽柴壯一的怪盜,實際上居然丑得像妖怪,實在是出人意料。
「嘿嘿嘿……你別鬧了,癢死了。」
怪盜終於出聲了。不過,這是多麼沒出息的話啊。難道他連說話方式都是偽裝的,從頭到尾都把警方當猴子耍嗎?或者,也許他……
警部心頭一緊,再瞪向怪盜。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荒謬的想法。啊,真有那種可能嗎?那個猜想太荒唐了,完全不可能。但是,警部不得不問個究竟。
「你是誰?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又是一個怪問題。
結果,怪盜聽到他這麼問,像是期待已久般:
「我啊,叫做木下虎吉。職業是廚師。」
「住口!你別以為撒下這種彌天大謊,就可以敷衍過去。你給我老實交代,二十面相不是個聞名世間的大盜嗎?別耍這種小伎倆!」
被這麼一吼,本以為怪盜會瑟縮,不知怎的,他居然莫名其妙地咯咯大笑起來。
「啊,二十面相?你是說我嗎?哈哈哈……這真是太可笑了。你真以為二十面相會是我這種醜八怪嗎?警部先生,你也太沒眼光了。這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來的事實。」
中村警部聽到這裡,臉色不由得大變。
「住口!胡說八道也該適可而止。怎麼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小林少年不也清楚指證過,你就是二十面相。」
「哇哈哈哈……就是因為你們張冠李戴抓錯了人,所以才可笑。我啊,可不記得我干過什麼壞事,我只是個廚師。什麼二十面相不二十面相的,我可不清楚,我只是在十天前被僱到那棟房子的廚師虎吉。不信的話你可以去找教我煮菜的師傅,馬上就能弄清楚。」
「一個清白無辜的廚師,為什麼要喬裝成老頭?」
「這個嘛,那是因為我突然被他制伏了,再逼我換上衣服,戴上假髮。其實我也莫名其妙的,警察先生衝進來時,我的主人拉著我的手衝進閣樓。
「那個房間里有個秘密衣櫃,裡面放著各類喬裝時用得著的衣服工具。我的主人從裡面拉出巡查制服和警棍,迅速穿戴好後,又命令我換上他原先穿的老人服裝,接著大吼一聲『逮到大盜了』,然後我就被他壓著動彈不得。現在回想起來,他應該是偽裝成警部先生你的部下,演出一場發現二十面相、猛然撲上去制服大盜的好戲。因為閣樓光線昏暗。在那種混亂的情況下,看不清面孔。
「我當時根本無能為力。說到我的主人,他的力氣可是很大的。」
中村警部臉色鐵青,不發一語,使勁按下桌上的警鈴。接著,進來了一位年輕的工友,警部命令他立刻把今早包圍戶山原廢屋時,負責監視正門和後門的四名巡查叫來。
不久,四名巡查入室,警部面目猙獰地瞪著他們。
「逮到這名傢伙時,有沒有人離開過那棟房子?那傢伙也許穿著巡查的服裝。你們有沒有人看到?」
被他這麼一問,一名警員答道:
「的確有一個巡查離開。他大吼捉到大盜了,還叫我們快去二樓。當我們連忙沖向樓梯時,那男人卻朝反方向跑了出去。」
「之前你們怎麼不說?更何況難道你都不看他長什麼樣子嗎?就算穿著巡查制服,只要看到臉,應該也能立刻辨別這個人自己認不認識、對方是不是冒牌貨吧?」
警部的額頭暴出可怕的青筋。
「問題是,我們根本來不及看他的臉。他像一陣風似的跑過來,又像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不過,我當時覺得奇怪,所以問了他要去哪裡。結果那人說,他要去打電話,還說是警部吩咐他去打電話的。就這麼一邊大喊一邊跑走了。
「我一聽是要打電話,過去這種例子不是沒有,所以也就沒再繼續懷疑。況且大盜都已經抓到了,所以我也就把那個跑出去的巡查拋到腦後,忘了再向您彙報了。」
聽起來的確合情合理。正因為合理,怪盜的計畫之靈活、準備之周到,實在不得不令人驚嘆。
已經沒什麼好懷疑的了。站在這裡醜陋如野蠻人的男子,根本不是什麼怪盜,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廚師。一想到出動十幾名警察,竟是為了逮捕這個普通的廚師而出演的一場鬧劇。警部和四名巡查不由得啼笑皆非,呆若木雞。只好茫然相視,毫無辦法。
「還有,警部先生,我的主人還留了一封信,叫我交給你。」
廚師虎吉敞開長袍前襟,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遞到警部面前。
中村警部一把將紙拽了過來,舒展開皺痕,立刻一目十行地讀起來。看著看著,警部的臉色似乎因氣憤過度而變成了醬紫色。
信上,寫下了對他極盡所能的嘲笑之能事的內容。
請代我向小林致意。他實在是個了不起的少年。我甚至覺得他非常可愛。不過,就算小林再怎麼可愛,我也不可能為了他犧牲自己。我很同情那個沉醉在勝利喜悅中的孩子,不過我只是給他一點現實社會的教訓罷了。請你轉告他,憑他一個小鬼頭別想與我二十面相為敵,不如趁早死了這條心。你替我轉告他,別尋思著較量。順便,也向警界諸公透露我計畫的一小部分。我同情羽柴先生,不會再令他苦惱了。老實說,我對他那種寒酸的美術室,也不可能盯著不放,我可是很忙的。事實上我現在正在著手更大的買賣。那是什麼樣的大事業,想必近日就會傳入各位耳中。那麼,到時再請各位慢慢欣賞吧。
二十面相上致中村善四郎先生
各位讀者,這場二十面相與小林少年的對決,很遺憾,到頭來還是怪盜勝利了。而且,二十面相還嘲笑羽柴家的寶庫貧乏簡單,宣稱他正在著手大事業。他所謂的大事業究竟意味著什麼呢?下次,或許已不是年幼的小林少年所能對付的吧。眾人能夠期待的,唯有明智小五郎。他差不多該回國了吧?
啊,名偵探明智小五郎即將與怪盜二十面相對決。雙方鬥智斗勇的大戰,真是令人迫不及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