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學校幾乎是蹦跳著回了家,嘴上還帶著法國焦糖蛋奶凍的余香,雙腳彷彿飄在離地面一尺高的地方。母親剛剛從圖書館回來,好奇地看著我。我好想把真相全部說出來,但還是決定,在正確的時候,用正確的方式告訴她。每天早上,當我幫她收拾餐桌的時候,她總會打開話匣子,和我說些真心話。今天也不例外。
「聖誕節快到了,你想準備些什麼呢?」她遞給我三套銀制刀叉。
我咧著嘴大笑起來,整個人彷彿飛了起來:「我已經得到了聖誕節禮物——我和兩個『自己』,我們三人融合在一起,已經融合得差不多了。」
母親倒抽一口氣說:「不會吧!真的嗎?真的?已經成功了?」
我點點頭,高興得合不攏嘴。
「哦,安琪,我的老天。」她緊緊地抱著我,我能感覺到,她全身在顫抖,「這份禮物放在聖誕樹下面可不合適。」她在我耳邊激動地說,緊接著號啕大哭起來。這些日子,她實在是太過敏感了。
「媽媽,媽媽,媽媽。」我抱著她,聲音中充滿了喜悅。銀制刀叉在我手中一抖一抖的,生怕捅到母親。我說:「是的,是的,媽媽,你說得對。買雙騎馬靴穿怎麼樣?」我意識到告密者的人格對我開始產生影響,但是這些過去看似別人的想法,現如今完全成為我腦中所想的。
「騎馬靴?」她推開我,臉頰濕潤,微微泛紅。
「騎馬靴可是價格不菲哦。」我了解行情,之前曾經專門去馬術學校外的專賣店問過。
「你還想要騎馬穿的皮褲嗎?」她擦了擦眼睛問。
也不便宜。「沒有,我穿這條緊身牛仔褲就行。噢,還有一件事。」我猶豫地說。還有兩周就到聖誕節了,但我擔心的只有一件事——聖誕夜,誰將會在餐廳和我共進晚餐。
我更希望見到的是奶奶,有一些誤解需要解釋清楚。一想起上次出事時她的表情,我的內心就無比失落。從那之後,奶奶從來沒有到醫院裡看望過我,也不會給我寄賀卡。我有點擔心,不知道怎樣和父親開口說這事。
所以,我鼓起勇氣告訴母親。她鬆開我,扶著我的肩膀,表情和以前一樣嚴肅。
「自從比爾那次告訴大家你的行為之後,奶奶就再也不想踏入咱們家一步了。她花了大半個小時指責我,說這是逼她在兩個兒子之間做出選擇。結果很糟糕。」母親嘴唇透露出的沮喪告訴我,這個說法已經是淡化版的了。
「我們沒有告發他兒子,把他扔進監獄裡去,她難道沒有一點感激?」
「一點都沒有。她根本不相信你——我們說的,她拒絕任何表示,親愛的。」
「呃,那爸爸怎麼樣了?」我問。
「他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你應該知道,他有多愛他弟弟。」
突然,我腦中有一個迴音推動著我說道:「得了吧,我也愛他。」
母親有點驚愕,雙手趕緊放開。
「對不起,」我說,「至少爸爸應該相信我吧。」
母親點點頭,沒有看我一眼。「格蘭特醫生能說會道,如果我們讓她出庭——」
「別說了!我們已經徹底討論過這件事。比爾曾經是個未成年人,但是上次做那些事情的時候,他已經成年了。」實際上,我們沒有任何事實證據來控告他,口說無憑。退一萬步講,就算我們有證據,但是從這個國家愚蠢的法律講,近親亂倫罪明顯要比強姦罪量刑輕很多。我們已經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無論如何,我現在必須遠離這個人,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
我繞著桌子走了一圈,把叉子一一擺放整齊:「我不希望那樣的事情再次發生,我只想過我過去的生活。」
「別讓我再經歷那些可怕的事情了。」母親說著,又開始淚如泉湧,她抓起一張疊好的餐巾,擦了擦臉,「我問過自己千百遍,我和你爸到底錯過多少有用的細節。平日里,你看起來也是蹦蹦跳跳,開開心心的。回頭想想,我真的沒有注意到。」
「媽媽,你看,『我』把這個秘密隱藏得如此完美,在治療之前,我甚至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我不會把責任推在你和爸爸身上。」
母親半信半疑地看著我。
「真的,我沒瞎說。」我緊緊抱著她,證明我說的是真的。我感覺到母親凸起的肚子頂著我,突然,我感覺它跳動了一下,驚呼:「媽!他在踢我!」
「哦,是的,不過現在還有點早。」母親拍了拍肚子說,「你真的感覺到了?」
「好奇怪,」我笑著說,「看來他有一雙大腳丫。」
「聽起來你好像已經認定是個弟弟了。」
「我不知道我為何那樣說。不過沒關係,妹妹也不錯。」這句話是大實話。因為我發現,家裡面有了新成員加入的時候,氣氛會更融洽,大家會變得更加積極樂觀,而不是把重點放在我過去的那些事情上,也不會總是在說「是我們沒有把安琪帶好」之類的話。我已經準備好繼續走下去,我需要父親和母親的雙重理解和支持,母親做得很好,但是自從「感恩節行刺事件」後,父親依然處在幾近崩潰的狀態。
儘管之前請了一周的假,課也沒有上幾節,我仍然做好了趕上其他同學的準備。教導處老師給我安排了幾次考試,然後告訴我說,考慮到老師們的積極推薦,我在聖誕節假期之後,就可以直接跳級了。在和十三四歲的小孩共同度過三個月後,我顯然更加渴望和相對成熟的夥伴們在一起,儘管我需要適應新的夥伴,一切的人際交往都要從頭再來。孤獨的時光終將過去。凱蒂很棒,是指引我上路的北極星,但我需要擴大我的朋友圈,同時也把她加入到這個圈子內。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回到正軌。我已經兩周沒有看到阿布拉姆了。凱蒂又安排了一場四人約會。實際上,阿布拉姆從來沒有和我單獨相約出去過,每次都是和阿里、凱蒂一起。而我和阿布拉姆的存在,並不會讓那一對感到些許尷尬——或許他們還在竊喜,親密的時候旁邊有人在觀看。另外,我打算接下來更加真誠地對待他。他需要知道,我手上的傷疤並不是掉進捕熊的陷阱里弄的,而且還要清楚,現在和他約會的沒有其他女孩,只有安琪一個人。所以,前提是我可能得告訴他,其他人格的事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讓自己更加有底氣。我打電話給凱蒂,向她索要阿布拉姆的手機號。
阿布拉姆的電話在嘟嘟幾聲之後,終於接通了。「安琪!」聽起來,他有點喘不過氣來,「嘿!」
「嘿,呃,是我。」呃,其實就在剛才,我提前準備好一段話想對他說,但是倒霉的是,一聽到他的聲音,我竟然把它們忘記了。
「你還好嗎?」他的話打破了僵局。
「嗯,是的,非常好。我們能不能——」
「你想——」他接話說。
我小聲地說:「你先說。」
「今晚你想出去嗎?」
「當然。」我說著,不知道他是否能夠聽到我的微笑。接著我想起來,今天是周五,我已經答應哈里斯一家照看小孩的事情。「晚一點行嗎?例如,九點以後?我得去鄰居家看小孩,但是大人們通常九點鐘就到家了。我們可以去吃比薩,或者吃冰激凌什麼的。」
「當然,太棒了。」他說,「其實,我剛才已經搶到車子了,我……我正打算給你打電話呢。」
好溫暖的感覺。我就知道,他剛才一定坐在床上,反覆練習剛才那段對話。「那,咱們待會兒見。」
「就在……今宵,安琪。」他一定覺得,這句話將他熱情、浪漫的天分表露無遺。很有意思,他說得沒錯。
當我來到哈里斯家時,小薩米正在大吵大鬧。他長出四顆乳牙,已經可以吃東西、咬杯子,甜甜圈也不在話下。他被放在嬰兒椅上,正在用湯勺瘋狂地敲打一碗蛋炒飯。米粒被敲得滿地都是,嘴裡倒是沒幾粒。「安妮,安妮。」他看到我,咯咯地笑起來,口齒不清地說。
「我最喜歡誰啊?」我緊接著問。
他抬起右手,這是我花了兩周才教會他的一個動作。「薩……米!」他叫著答道,黃色的蛋黃從嘴巴里流了出來。
我趕緊上前擦乾淨,然後撿起地上散落的食物。
這時,哈里斯夫人出現在我身後,說:「哦,甜心,你不用管這些,我來處理。」
「哇!你穿得好漂亮!」
哈里斯夫人身著一身酒紅色的連衣裙,金黃色外套,轉了轉身,想徵求我的意見。
「太漂亮了,你晚上要出席什麼特別的場合嗎?」我問。
「哈里斯先生所在部門舉行一個聚會,希望他們不記得去年我穿的就是這件。」
「記得也沒什麼吧,」我說,「真的很漂亮。」說到這兒,我已經把地上打掃得差不多了,這樣她也不必親自來幫我收拾。「薩米,想要玩過山車嗎?」我問。
「哦,哦。」他重複地說了幾遍,我知道是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