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利安曾經寫過:偶然是命運的瘡疤。世間沒有偶然,達涅爾。我們都無意識中成了自己的傀儡。這麼多年來,我情願相信,胡利安依然是我深愛的那個人。我情願相信,我們會在悲慘和希望交錯中往前走。我情願相信,萊因·古博已死,他又回到書里了。人總是情願相信一切,就是不肯相信事實。
桑馬迪謀殺案讓我睜開了眼睛。我終於明白,萊因·古博還活著,而且比以前更有生命力。他活在那個被烈火摧殘的男人體內,那個已經沒有聲音也沒有回憶的男人。我發現胡利安找到了進出聖安東尼奧公寓的新方法,只要掀開屋頂的天窗,根本就不需要費力打開那扇我每次離開時都要緊緊關上的門。我發現萊因·古博,也就是胡利安的偽裝,經常在城裡閑逛,也常去阿爾達亞舊宅。我發現,他的瘋狂行徑又在那個地窖里重現,他砸掉墓碑,挖出了佩內洛佩和他兒子的石棺。你到底做了什麼,胡利安?
警察已經在家裡等我,他們為了桑馬迪命案來找我問話。我被帶到市警局,在一間陰暗的辦公室等了五個小時之後,一身黑衣的傅梅洛出現了。他遞了一根煙給我。
「您和我其實可以成為好朋友的,莫林納太太。我的手下告訴我,您丈夫不在家?」
「我丈夫早就離家出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他突然狠狠甩了我一耳光,我從椅子上跌落在地。我爬到牆角,嚇得臉色慘白。傅梅洛跪在我身旁,一把揪住我的頭髮。
「你最好識相點,臭娘兒們!只要時機成熟,我一定去逮到他,然後把你們兩個都殺掉。我會先殺你,好讓他看到你穿腸剖肚的樣子。然後再殺他,而且我會告訴他,他以後就葬在他妹妹旁邊!」
「他會先把你殺死,混賬東西!」
傅梅洛對我啐了一口,然後放開我。這時候,我想他一定會把我碎屍萬段,沒想到卻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道上漸漸遠揚。我全身顫抖著,勉強站了起來,擦掉臉上的鮮血。我依然能夠聞出那個劊子手在我身上留下的味道,這一次,我聞到的是充滿恐懼的腐臭。
警方把我囚禁在那個房間里,沒有光,沒有水,我度過了無助的六個小時,獲得釋放時,夜已深了。一場滂沱大雨把街道淋得一片迷濛。一進家門,看到的是凌亂不堪的場面。傅梅洛的手下已經來搜過了。許多傢具被推倒,抽屜、書架被敲壞,我的衣服都被撕成了破布條,米蓋爾的書也全被破壞殆盡。我在床上看到一坨糞便,牆上還用排泄物寫上兩個字:婊子。
我急奔聖安東尼奧環城路公寓,途中盡量繞路,還不時回頭張望,確定傅梅洛的手下沒有跟蹤我。我進了華金柯斯塔街的大門,冒著大雨越過天台,看到公寓大門依然鎖著。我小心翼翼進了屋子,屋裡除了我的腳步聲,一片靜謐。胡利安不在那裡。我坐在陰暗的餐廳等他,聽著屋外的雷聲直到天亮。我從通往陽台的邊門門縫裡瞥見清晨曙光已現,於是爬上天台,眺望鉛灰色天空下的巴塞羅那。我知道,胡利安不會再回到這個地方了。我已經永遠失去了他。
再見到他,已是兩個月後。那天晚上,孤獨的我無法再回到空蕩冰冷的公寓,於是去看電影。電影放映到一半,大銀幕上正演著愚蠢的愛情文藝片,渴望冒險奇遇的羅馬公主,遇見了頭髮梳得油亮的美國記者。就在這時,有人突然在我旁邊坐了下來。這種情形不是第一次發生。那個年代的電影院里,多的是這種魯莽無禮的人,全身充滿著寂寞、尿味和古龍水味,握著冒汗、顫抖的雙手,彷彿兩團死肉。我正打算站起來通知引座員時,忽然認出那是胡利安的身影。他用力抓住我的手,我們就這樣一直盯著銀幕,卻不知道電影在演什麼。
「桑馬迪是你殺的嗎?」我低聲問他。
「怎麼,有人在想念他嗎?」
我們低聲交談著,樓上那些令人羨慕的包廂里,有好幾雙眼睛在盯著我們。我問他那一陣子都去了哪裡,但是他並沒有回答我。
「世上還有一本《風之影》。」他輕聲說,「就在巴塞羅那。」
「你搞錯了吧,胡利安,所有的書都被你燒光了。」
「唯獨這本逃過一劫。看來有人似乎比我更聰明,趕在我還沒燒掉倉庫以前,先把書藏在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那個人就是你!」
就這樣,他開始跟我聊起你這個人。有個愛吹牛的大嘴巴書商,名叫古斯塔沃·巴塞羅,他在幾個收藏家面前誇口炫耀,說他找到了一本《風之影》。舊書市場這個圈子,就像個小房間一樣。不到幾個月,巴塞羅已經接到柏林、巴黎和羅馬等地收藏家寄來的訂購單。胡利安在那場清晨械鬥之後逃出了巴黎,至今仍是一樁疑案,加上後來傳言他可能已經在內戰期間去世了,種種傳說,反而使胡利安的作品在市場上飆出空前的高價。此外,無臉怪客出沒於各個書店、圖書館和私人館藏焚書的黑色傳奇,也讓眾人對他的書更有興趣。「我們的血液里,都有一座殘酷的競技場!」巴塞羅這樣說過。
胡利安像一團黑影似的繼續追蹤自己的作品,沒多久,他也聽到了這個傳言。他後來知道巴塞羅並沒有那本書,而是在一個男孩手上,那孩子偶然發現了那本書,深為小說內容和神秘作者著迷,他拒絕賣書,因為他把那本書當成最珍貴的資產。那個男孩就是你,達涅爾。
「看在上帝的分上,胡利安,你不要傷害那個孩子啊……」我低聲說,但沒把握能說服他。
胡利安告訴我,所有被他燒掉的書,都是從那些對他的作品毫無感受的人手裡偷來的,那些人只是拿書本做交易,不然就是為了滿足虛榮或好奇而收藏書籍。但是你不一樣,不管人家出多高的價錢,你就是不肯賣書,而且,你還試圖想把卡拉斯從久遠的回憶里解救出來。你讓他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好感,甚至是尊敬。胡利安一直在觀望、研究你這個人,只是你不知情罷了。
「或許,當他發現我是誰,又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也會決定燒掉那本書的。」
胡利安說話的語氣異常堅定,就像一個已經丟掉偽善面具的瘋子,決定接受無理的現實。
「那個男孩是誰?」
「他叫達涅爾,是個書店老闆的兒子,那家書店就在聖安娜街,米蓋爾以前常去那裡買書。他們父子住在書店樓上的公寓。男孩的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
「你好像在描述你自己。」
「或許吧!那個男孩的確讓我想起自己。」
「你放過他吧,胡利安,他只是個孩子。他犯下的唯一罪狀就是崇拜你。」
「他沒犯什麼罪,只是太天真罷了。不過,他總有一天會克服這一點,說不定到時候他就會把書還給我。到了那時候,他不會再崇拜我,而是開始了解我。」
電影結束前一分鐘,胡利安站了起來,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陰暗裡。接下來好幾個月,我們都是以這樣的方式見面,或是在電影院,或是在午夜的窄巷,總之,都是在黑暗裡。胡利安總是有辦法找到我。我總覺得他一直偷偷在附近尾隨我,只是沒讓我看見他。他常提起你,每次聽他聊起你,總讓我覺得他的聲音有種罕見的溫柔,那是我多年來不曾在他身上見到的。我知道他已經重回阿爾達亞舊宅,而且就住在那裡,過著介於幽靈和乞丐之間的生活,天天看守著佩內洛佩和兒子的遺體。那是世上唯一屬於他的角落。世間還有比文字更殘酷的煉獄。
我每個月會去一趟阿爾達亞舊宅,因為我想確定他平安,或至少還活著。我每次都是翻越屋後那道破牆進去,從大街上根本就看不到。有時候我會在那裡碰見他,不過有時胡利安會失蹤一陣子。我給他送去食物、錢、書籍……然後苦等他好幾個小時,直到天黑才走。有好幾次,我乾脆鼓起勇氣探索那棟大宅院。正因如此,我發現他已經把地窖里的墓碑打碎,而且挖出了石棺。我已經不覺得胡利安是瘋子或怪物,他只是一個可憐的人。當我在那裡碰見他的時候,我們會坐在爐火邊聊上好幾個小時。胡利安向我坦承,他曾經試著想要恢複寫作,但是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他依稀還記得他的書,但那彷彿只是他讀過的書,或是別人寫的作品。重新寫作的意圖帶給他極大的痛苦。我發現胡利安把他長期苦思創作的手稿都丟進火爐里燒掉了。有一次,我趁著他不在,從灰燼中拿出殘餘的手稿。他寫的是你。胡利安曾經告訴我,每個故事都是作者寫給自己的信,為了找出他用其他方式找不到的事實。有一陣子,胡利安懷疑自己失去了理智。瘋子會知道自己瘋了嗎?或者,瘋掉的是其他人,而他們堅持是他瘋了,將他們自己在現實中的想法合理化?胡利安一直在觀察你,他看著你成長,也對你很好奇。他經常自問:或許你的出現並不純然是個奇蹟,而是一種寬恕,只要他能教你別犯了跟他一樣的錯誤,他就會獲得寬恕。我也不止一次問著自己,在他那個理智已扭曲的世界裡,胡利安是不是把你當成了他失去的兒子?在這張純凈的白紙上,他可以重新提筆寫個故事,一個他無法創造、只能回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