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麗亞·蒙佛特:憶往手札NURIA MONFORT: MEMORIA DE APARECIDOS 11

我曾經多次靜心思考那寂靜無聲的一刻,試著想像胡利安的心情,當他發現等待了十七年的女子已經香消玉殞,當他發現兩人愛的結晶已隨著往事而逝去,當他發現他對未來所編織的夢想——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從未存在過,那是多麼的痛啊!我們大多數人,不知是有幸還是不幸,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看著生命漸漸破滅。但是對胡利安而言,真相卻在幾秒鐘內毀了他的一生。我一度想衝上樓梯,逃離那個被詛咒的地方,再也不要見到他……或許,那樣會比較好。

我還記得,當時打火機的火光慢慢熄滅,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裡。我在陰暗中找尋他。接著,我找到的是顫抖、無言的他。他幾乎已經站不穩,踉踉蹌蹌地走到角落。我擁抱著他,親吻他的額頭。他靜靜不動。我用手背輕撫他的臉龐,卻沒摸到淚水。我想,說不定這麼多年來,他早有預感事情會變成這樣,而他也會因此獲得解脫。我們終於抵達這條路的終點了。胡利安現在總算可以了解,他在巴塞羅那已經毫無牽掛,我們可以遠走天涯了。我情願相信,我們的命運將會有轉機,佩內洛佩會原諒我們的。

我在地上找到了打火機,重新點燃。胡利安眼神空洞,茫然望著藍色的火光。我捧著他的臉,強迫他正視我。我看到的是一雙沒有生命的獃滯眼眸,充滿了憤怒和失落。我覺得仇恨已像毒藥在他的血管里慢慢流動,我從眼神中讀出了他的心思。他恨我,因為我欺騙了他。他恨米蓋爾,因為米蓋爾把性命送給了他,如今,這條命卻像個血肉模糊的傷口。然而,他尤其痛恨的人,就是造成這些不幸、死亡和悲慘的劊子手——他自己。他痛恨那些他用生命書寫卻遭人棄如敝屣的垃圾著作。他痛恨這個充斥著欺騙和謊言的生命。他痛恨他活著的每一秒,以及他吐出的每一個氣息。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或怪物。我緩緩搖頭,摸索著他的雙手。他忽然往後一退,站了起來。我企圖抓住他的手臂,他卻把我推到牆邊。我眼見他默默爬上樓梯,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胡利安·卡拉斯已經死了。我跑到大宅院的花園時,早已不見他的蹤跡。我爬上圍牆,縱身跳到另一邊。大街上凄風苦雨,全無人影。我在路中央大聲呼喊他的名字,沒有人響應我。我回到家已是凌晨四點,公寓瀰漫著煙霧和焦味。胡利安已經回來過。我趕緊打開窗子,接著在書桌上發現那個筆盒,裡面裝著我多年前在巴黎買的鋼筆,那支號稱是大仲馬或雨果曾經用過的鋼筆,是我用天價買回來的。濃煙持續從壁爐里飄出來。我打開鍋爐的小門,這才發現,胡利安把書架上那些他自己寫的小說都丟進去燒了。燙金的封面焚燒到書名都模糊難辨。其他的,全都化成了灰燼。

幾個鐘頭後,我照常到出版社上班,將近中午時,艾瓦洛·卡貝斯塔尼要我去他的辦公室。老卡貝斯塔尼幾乎已經不到出版社來,醫生說他沒剩多少日子可活了。我在出版社的職位也即將不保。卡貝斯塔尼的兒子告訴我,早上他才剛到辦公室,有個名叫萊因·古博的先生來找他,有意買下出版社所有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說存貨。這位出版社接班人告訴對方,他在新村的倉庫還有許多存貨,但是市場需求量很大,所以他希望古博能出更好的價錢。古博沒跟他啰唆什麼,一陣風似的跑掉了。卡貝斯塔尼的兒子把我叫過去,就是要我跟萊因·古博聯絡,說是出版社決定接受這筆買賣。我告訴那個笨蛋,萊因·古博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卡拉斯小說里的人物。此人的來意不在於買書,他只是想知道書籍存貨放在哪裡。出版社印行的作品,卡貝斯塔尼先生向來習慣保留一本放在辦公室的書架上,當然也包括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說。於是我溜進他的辦公室,偷偷拿走了胡利安的小說。

當天下午,我去遺忘書之墓找我父親,把書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不會有任何人找得到的,尤其是胡利安。我離開那裡時天色已黑。我沿著蘭布拉大道往前走,一直走到小巴塞羅那區,然後去了海灘,找尋那個我曾和胡利安一起看海的地方。此時,我看到遠方的新村倉庫冒出熊熊烈火,琥珀色火光蔓延到海面上,火柱和濃煙直竄天際,像兇猛的火蛇。消防隊在天亮前不久撲滅了火勢,火場什麼都不剩,只留下支撐大門的鋼架和磚頭。我在那裡碰到了盧伊思先生,他擔任倉庫的夜間管理員已經十年了。他呆望著那片潮濕的瓦礫,一臉不可置信。他的眉毛和手臂上的汗毛都被燒焦了,汗水淋漓的皮膚烤成了古銅色。他告訴我,火勢在午夜後不久開始蔓延,到了清晨,幾千本存書燒成了一片灰燼。盧伊思捧著一摞書,一套《維達格爾詩集》和兩冊《法國大革命歷史》,那就是他救出來的全部書籍了。有幾位工會成員也來協助消防隊滅火。其中一位告訴我,消防人員在火場瓦礫堆里找到一具焦屍。本來以為他死了,但一名消防員發現還有呼吸,於是將他送醫急救。

我從那雙眼睛認出了他。大火吞噬了他的皮膚、雙手和頭髮,把他身上的衣物燒成了焦黑的碎布,也把他全身皮肉燒成重度灼傷,現在只能裹在紗布里腐爛化膿。醫院將他安置在走道盡頭那間可以看海的單人病房,預料他不久後就會斷氣了。我想去握他的手,但是有位護士小姐提醒我,他那包裹在繃帶下的肢體,幾乎已經沒有肌肉組織。烈火奪走了他的眼瞼和睫毛,只留下永遠空洞的眼神。護士見我哭倒在地上,問我知不知道傷者是誰。我告訴她,我知道,那是我丈夫!有位凶神惡煞的神父來病房為他做臨死祈禱,我的凄厲哭聲把他嚇得奪門而出。三天後,胡利安依然活著。醫生說這簡直就是奇蹟,強烈的求生意志力永遠是醫藥無可比擬的。他們都錯了。原因不是求生意志,而是仇恨。過了一周,那個被死神蹂躪的軀體依然不肯投降,而他的名字也換成了米蓋爾·莫林納。他在那個病房裡待了十一個月,一直沉默不語,眼神熾熱如火,始終不曾消減。

我天天到醫院報到。不久,護士開始對我熱絡了起來,有時也邀我跟她們一起吃飯。她們都是孤獨堅強的女人,等待心愛的男人從前線歸來。有些人確實等到了。她們教我如何幫胡利安清洗傷口、換紗布、更換床單,以及如何替一個已無生命力的病體鋪床。她們也澆熄了我滿懷的希望,直言告訴我,將來出現在我面前的,不可能是原來那個男人了。住院第三個月,醫生拆下了他臉上的紗布。胡利安變成了骷髏。他沒有嘴唇,也沒有臉頰。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孔,宛如燒焦的木偶。他的眼窩變大了,現在成了他唯一的表達工具。護士雖然沒說什麼,但是我知道,她們看到他就覺得噁心反感,甚至害怕。醫生告訴我,那些紫色的灼傷皮膚,將來會慢慢長回來。沒有人敢提起他的心理狀況。大家都猜測,胡利安——也就是米蓋爾——已經在那場大火中失去了理智,他能夠活下來,多虧有個不離不棄的妻子悉心照料。我凝望著他的雙眼,我知道,原來的胡利安還活著,他正慢慢地折磨著自己。他還在等待。

他雖然失去了雙唇,然而,醫生認為他的聲帶應該沒有受到嚴重傷害,至於舌頭和喉部所受的灼傷,也比預期提早復原了。他們猜測,胡利安一直不願開口說話,可能是因為喪失心智的緣故。有一天下午,大約是大火發生後半年吧,病房裡只有我和他兩個人,於是,我傾身吻了他的額頭。

「我愛你!」我這樣告訴他。

有個撕裂、沙啞的聲音從那個醜陋的燒焦木偶嘴裡傳出來。那雙含淚的眼睛已經紅了。我想拿手帕幫他拭淚,但他再次發出了那個聲音。

「離開我!」他說道。

「離開我!」

新村的倉庫發生大火兩個月後,卡貝斯塔尼出版社宣告倒閉。老卡貝斯塔尼也在那年去世了,他死前曾經預言,他的兒子六個月內就會把出版社搞垮。這個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臨死前依然不改本性。我試著去其他出版社找工作,然而,戰爭已經吞噬了一切。大家都告訴我,戰爭很快就會結束,情況一定會好轉。內戰後來又拖了兩年,局勢每況愈下。火災過去一年之後,醫生告訴我,他們已經儘力了,時局艱難,病房需求量更大。他們建議我把胡利安轉到類似聖露西亞養老院之類的療養院,但是我拒絕了。一九三七年十月,我把胡利安帶回家。自從那天下午說了「離開我」這三個字之後,他就再也沒開口說話了。

我每天不斷地重複告訴他,我愛他。他坐在窗邊的搖椅上,身上蓋著毛毯。我喂他果汁、烤麵包,如果買得到的話,我也給他喝鮮奶。我每天會花上好幾個鐘頭為他讀經典文學,巴爾扎克、左拉、狄更斯……他的身體開始慢慢長肉了。從醫院回家後不久,他開始練習活動雙手和手臂。有一天,我甚至發現他在地板上爬行。大火發生一年半之後,一個狂風暴雨的夜晚,我在半夜醒了過來,發現有人坐在我床上,輕撫著我的頭髮。我對他微笑,努力隱忍著淚水。我又找回了人生的一面鏡子,雖然這是一面隱藏許多事實的鏡子。他以沙啞的聲音告訴我,他已經變成了自己小說里的怪物——萊因·古博。我想親吻他,我想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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