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塔沃·巴塞羅像醫生或教皇一樣,是個敏銳而博學的聆聽者。他專註地望著我,十指交叉合掌頂著下巴,手肘靠在書桌上,彷彿在祈禱。他睜大眼睛,不時點著頭,好像已經從我的敘述中查出了蛛絲馬跡,此時正以他自己的思考方式重組事件真相。每當我暫停下來,他就一臉好奇地揚起眉毛,揮著右手指示我趕緊繼續往下說,看來他對這件事很感興趣。他偶爾拿起筆來記重點,有時雙眼直視前方,彷彿正在思索事件中的各種糾葛。但他最常做的動作就是舔著嘴唇後露出嘲諷的笑容,這個神情讓我不禁猜想,大概是我太無知或太愚蠢了。
「您如果覺得很無聊的話,那我就不講了。」
「正好相反!說話的是傻瓜,沉默的是懦夫,聆聽的是智者。」
「這又是誰的名言啊?古羅馬詩人塞內加嗎?」
「才不是!這是伯勞里歐·雷克龍先生說的,他在亞維尼昂街經營肉店,但是口才一流,經常出口成章。拜託,繼續說吧!聊聊你那位可愛的女孩……」
「她叫貝亞。那是我的私事,跟這件事完全無關。」
巴塞羅低聲竊笑。就在我正要往下說的時候,一臉疲態、氣喘吁吁的蘇德維拉現身書房門口。
「抱歉,打擾兩位一下。我要走了。病人狀況很穩定,說實話,他根本就是精力旺盛。這位先生會比大家活得更久的。我給他吃了鎮靜劑,藥效已經發揮作用,所以他現在安靜得很。他一直拒絕休息,而且堅持要儘快處理他答應達涅爾少爺的事,至於是什麼樣的事,他始終不肯告訴我,他說,他不相信任何虛偽的誓約、承諾,或是偽君子。」
「我們現在就去看看他。我替費爾明向您道歉。他是因為受了傷,說話才會這麼不客氣,請您別介意。」
「或許吧!不過,再怎麼說,也不能這麼不知羞恥啊!他老是捏護士小姐的屁股,還大言不慚地評價,說她那兩條大腿結實又勻稱。」
我們陪醫生和護士到大門口,再三感謝他們大力幫忙。接著,我們去看費爾明,一打開房門就看見貝爾納達,她不顧巴塞羅的命令,早就溜進來和費爾明躺在同一張床上,她所受的驚嚇、先前喝下的白蘭地,加上一身疲憊,此刻都化成了濃濃睡意。費爾明溫柔地摟著她,不時撫摸著她的秀髮,至於他自己,傷口敷了葯,全身上下都裹著繃帶。他那張臉紅腫得讓人不忍卒睹,倒是他那個大鼻子,鼻樑依然又正又挺。一對招風耳就像兩個衛星接收器,還有那雙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像極了狼狽的過街老鼠。他露出沒有牙齒的笑容,上揚的嘴角和臉上的傷痕連成一線,看見我們,他連忙舉起右手做出勝利的手勢。
「您覺得怎麼樣啊,費爾明?」我問他。
「感覺就像年輕了二十歲哩!」他刻意壓低聲音,生怕吵醒了貝爾納達。
「您別逞強了,真是的!您這副慘狀,簡直就像一堆狗屎!費爾明,您真是把我嚇死了。您確定真的沒問題了嗎?頭暈不暈?聽得見聲音嗎?」
「您提到這個,我倒是覺得,好像每隔一陣子就會聽見走調的音樂,聽起來就像猴子在亂彈鋼琴。」
巴塞羅皺著眉頭。克拉拉依舊在遠處彈奏鋼琴。
「別擔心,達涅爾。我以前還有過更凄慘的遭遇哩!傅梅洛那傢伙,連只小貓都打不倒。」
「啊,原來,那個讓您換了這張新面孔的人,就是傅梅洛警官啊!」巴塞羅說,「我看,兩位真的惹了大麻煩了。」
「那個部分,我還沒講到呢!」我說。
費爾明驚慌地盯著我看。
「放心,費爾明,達涅爾已經把你們的秘密行動告訴我啦!我必須坦承,這整件事情實在是太有趣了。您呢?費爾明,有什麼要告解的嗎?我要提醒您的是,我曾經念過兩年的神學院。」
「我還以為您至少念了三年哩!古斯塔沃先生。」
「真是放肆!一開始就這個樣子,丟人哪!您第一次到我家來,居然就跟姑娘上床了。」
「您看看她,我的小天使,真讓人心疼啊!古斯塔沃先生,我對她可是一片真心誠意。」
「您的心意是您家的事,再說,貝爾納達也不是小孩了。現在,咱們把話說清楚,兩位這次到底又惹了什麼禍?」
「達涅爾,您到底跟他說了什麼?」
「我們已經講到第二幕了,正式進入『致命女人香』的部分。」巴塞羅解釋。
「努麗亞·蒙佛特?」費爾明問道。
巴塞羅舔了一下嘴唇,興緻勃勃。「怎麼,原來不止一個啊?看來這比言情小說還精彩!」
「拜託您小聲點!我未婚妻在這裡。」
「放心,您的未婚妻灌了半瓶白蘭地,就是大炮也吵不醒她的。快,您叫達涅爾繼續講下去。三個腦袋總比兩個管用,更何況,第三個腦袋還是我的呢!」
費爾明面有難色,包著繃帶的肩膀聳了兩下。
「我沒意見,達涅爾,您決定了就好。」
我還是乖乖讓巴塞羅加入了我們的行列,繼續說著未完的故事,一直講到傅梅洛和他的黨羽幾小時前在蒙卡達街把我們攔下來的經過。敘述告一段落之後,巴塞羅站了起來,在房裡踱步,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費爾明和我戰戰兢兢地在一旁觀望他。熟睡中的貝爾納達在打呼,像一頭小母牛。
「可愛的小天使!」費爾明喃喃低語,一副陶醉的神情。
「有幾件事情讓我印象深刻。」巴塞羅終於開口,「顯然,傅梅洛警官和這件事牽扯頗深,只是我們並不知道為的是什麼。另外,那個女人……」
「努麗亞·蒙佛特。」
「對。胡利安·卡拉斯重返巴塞羅那,居然沒有人知道,一個月後,他被發現死在街上。關於這件事情,這個女人顯然在說謊,恐怕連時間都是不正確的。」
「這個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了!」費爾明說,「可是我們這位熱情如火的年輕人被迷得暈暈乎乎,什麼也聽不進去。」
「瞧瞧這說話的是誰啊?聖十字若望神父出現了!」
「別鬥嘴了!大家靜下心來,把事情弄清楚。回顧剛剛達涅爾的敘述,讓我覺得最奇怪的,並不是宛如連載小說的複雜情節,倒是有個關鍵細節,顯然太過於陳腔濫調了。」
「請您替我們指點迷津吧,古斯塔沃先生。」
「好的,問題在這裡:卡拉斯遇害之後,他父親拒絕去認屍,因為他宣稱自己沒有這個兒子。在我看來,這是非常荒謬的事,根本是違背人性。世上哪有父親會做這種事情!不管他們父子之間的關係有多惡劣,這種做法實在太說不過去了。遇上死亡,任誰都不能無動於衷。當我們站在棺木前,心裡想到的都是美好的一面。」
「說得真是太好了,古斯塔沃先生!」費爾明在一旁幫腔,「您介不介意我把這段話加進我的格言錄裡面啊?」
「但是,凡事總有例外啊!」我反駁道,「我們都知道,富爾杜尼先生是個非常古怪的人。」
「我們對他的了解,都已經是第三手的消息了。」巴塞羅說,「當人們把一個人描述成怪物的時候,有兩種可能:這個人大概是聖人,或者,大家根本就是以訛傳訛。」
「我看,您大概覺得帽子師傅是笨蛋吧!」費爾明說。
「我完全尊重這個行業,但是全憑一個門房老太太的說法就下定論,我的第一個反應是:不能盡信!」
「照您這麼說,我們對什麼事情都無法確定啰?我們所知道的事,按照您的講法,全部都是第三手傳播,甚至是第四手了,包括門房老太太和其他人都是。」
「千萬不要相信那些老是相信別人的人。」巴塞羅補上一句。
「您今天晚上的名言佳句真不少啊,古斯塔沃先生!」費爾明大加讚賞,「字字珠璣,都是智慧結晶。真希望我也有如此智慧的高見……」
「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如果兩位打算在傅梅洛幫你們訂好聖塞巴斯監獄套房之前解決問題,你們就需要我的協助,也許是思考邏輯方面,也可能是金錢資助。費爾明,我想,您應該懂我的意思吧?」
「我只聽從達涅爾的吩咐。他一聲令下,要我打扮成馬槽的聖嬰也行。」
「達涅爾,你說呢?」
「兩位都已經說了那麼多,我還有什麼好講的。古斯塔沃先生,您有什麼建議?」
「我的計畫是這樣的:等費爾明康復以後,達涅爾你呢,就找個時間去拜訪努麗亞·蒙佛特女士,把佩內洛佩寫的那封信拿給她看。你要讓她了解,你已經知道她在說謊,而且多少刻意隱瞞了一些事,到時候,我們再看著辦。」
「為何要這麼做呢?」我問。
「看看她有什麼反應啊!當然,她是不會跟你說什麼的。她可能還是會說謊。但最重要的是向她搖旗示威,這就像鬥牛一樣,看看那頭牛會把我們帶往哪個方向,不過,我們這一頭只是小牛。到了那時候,費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