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而來的是一扇腐朽的木門,兩旁各掛著一盞天使造型的瓦斯燈,看起來就像兩塊風化的老石頭。眼前一排階梯通往一樓,那個長方形的明亮空間就是養老院的主要入口。瓦斯燈散發的光線把屋內染成一片朦朧赭紅色。有個瘦削身影站在拱門口,宛如猛禽般逼視著我們。即使在微弱的光線下,那銳利的眼神依舊清晰可辨,一如她所展現的特質。她提著潮濕的木桶,桶子里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
「聖潔無瑕慈悲神聖瑪利亞!」費爾明很興奮地念了一大串。
「棺材呢?」有人在樓梯上方嚴肅而簡潔地響應。
「棺材?」費爾明和我同時反問道。
「兩位不是殯儀館的人啊?」修女意興闌珊地問。
難道我們看上去像提供殯葬服務的人?還是她只是隨口問問?碰到這麼一個大好機會,費爾明倒是樂得眼神發亮。
「棺材在貨車上,首先,我們想先確定當事人的身份。純粹是走程序!」
我突然一陣眩暈。
「我還以為科爾瓦托先生會親自來呢!」修女說道。
「科爾瓦托特別交代,請您多包涵,他去給屍體做防腐了,那是個棘手任務,因為死者是馬戲團的大力士。」
「兩位是科爾瓦托殯儀館的員工嗎?」
「我們倆是科爾瓦托得力的左右手,在下衛弗瑞多·委因度,旁邊這位是我的學徒,桑松·卡拉斯戈。」
「很高興認識您!」我立刻幫腔應了一句。
修女把我們從頭到腳打量了好一會兒,然後點點頭,眼神獃滯,像個稻草人似的。
「歡迎光臨聖露西亞養老院,我是赫廷格爾修女,兩位請跟我來!」
我們不發一語地跟著修女走過幽暗的走道,屋內的味道讓我想起地下鐵隧道。走道兩側分布著好幾個沒有裝上門的門框,門內都是卧房,燭光搖曳,一排排床鋪靠牆擺放,每張床都掛了蚊帳,彷彿晾著一排裹屍布。唉聲嘆氣此起彼落,每個蚊帳里隱約可見老弱的身影。
「從這裡進去。」赫廷格爾修女在前面引路,始終與我們保持好幾米的距離。
我們進了一個寬敞的圓頂大廳,我馬上聯想到費爾明津津樂道的交際場所「德內布拉林」。大廳的陰暗角落佇立著一排蠟像,或立或倒,死氣沉沉的獃滯眼神,在微弱的燭光下看起來和銅板沒兩樣。我心想,這些或許都是老舊博物館留下來的人偶或遺物吧!接著,我發現他們居然會動,只是動作非常遲緩。在他們身上,完全無法看出年紀和性別。每個人都被鉛灰色的破布裹得緊緊的。
「科爾瓦托說過,叫我們不要翻動或清洗。」修女語帶歉意地說,「不過,因為遺體已經開始流血水,只好把這個可憐的老先生暫時先放進我們原有的棺材裡,問題就解決了。」
「您處理得很好。謹慎一點總是比較好。」費爾明在一旁附和。
我抬起頭來,絕望地看著費爾明。他很冷靜地搖搖頭,表示要我別擔心,這件事交給他處理。修女帶著我們走過狹窄的通道,盡頭是個類似地牢的地方,沒有通風口,也沒有燈光。她拿下掛在牆上的瓦斯燈,遞給我們。
「兩位會待很久嗎?不好意思,我有很多事要忙。」
「您去忙您的事,別招呼我們了,事情由我們來處理就好,您儘管放心!」
「好吧!兩位如果需要什麼,我就在地下室的寢室通道口。兩位不介意的話,麻煩請從後門把遺體運走。我不希望其他人看到,這畢竟不是什麼好事。」
「我們會照辦的。」我結結巴巴地回應她。
赫廷格爾修女好奇地盯著我看了半晌。近身觀察她之後,我才發現這位修女已經上了年紀,稱得上是老太太了。她和養老院里的老人相比,恐怕只年輕個幾歲罷了。
「唉,您這個學徒,從事殯葬業,會不會太年輕了點?」
「體驗真實人生,沒有年紀之分啊,修女!」費爾明答道。
修女點點頭,一臉慈祥地對著我微笑,她的眼神中沒有任何懷疑,只有哀愁和憐憫。
「唉,說得也是!」她幽幽地說道。
她緩緩往陰暗處走去,一手提著水桶,長長的影子宛如婚紗在地上拖曳著。費爾明把我推進地牢里。那是個相當簡陋的房間,四周牆壁就像滲水的岩壁,屋頂上布滿鐵鉤,地板的裂縫都成了下水道。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淺灰色大理石桌,上面放著一個裝貨木箱。費爾明舉起瓦斯燈一照,裡面是個死人躺在麥稈堆里,整個身體就像羊皮紙皺成一團,冰冷而僵硬,完全不成人形。死者浮腫的身體已經發紫,一雙泛白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彷彿破碎的蛋殼。
我看了覺得反胃,於是趕緊轉過頭去。
「來吧,開始幹活兒啰!」費爾明說道。
「您瘋了?」
「我說,在詭計被拆穿之前,我們要趕快找到哈辛塔才行。」
「怎麼找啊?」
「怎麼找?當然是用問的。」
我們探頭看了看走道,確定赫廷格爾修女已經走了,接著,悄悄溜進剛剛經過的大廳。那些可憐的老人依舊靜靜觀望著我們,眼神從好奇轉為恐懼,有幾個比較特別,眼裡儘是貪婪。
「小心啊!別看他們這樣,有些人恐怕很想在您脖子咬一口,吸光您的血,好讓自己回春吶。」費爾明說,「歲月讓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溫順的綿羊,可是啊,這裡的混賬東西跟外頭一樣多,甚至更多!唉,這些人可都是老不死的,看著其他人一個接一個進了棺材。所以,不必為他們難過!來吧,您從角落那些開始問,因為那幾個看起來牙齒大概都掉光了。」
假如這番話是為了鼓舞士氣,那真是徹底失敗了。我看著角落那群風燭殘年的老人,頂多只能對他們微笑而已。看著他們的身影,我只想到這個世界簡直是道德淪喪,大家為達目的都不擇手段。費爾明似乎看出了我內心的想法,只見他面色凝重地點點頭。
「人的本性是世上最卑劣的婊子,更可悲的是,這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說道,「勇敢一點,往前沖吧!」
於是,我進行了第一輪詢問,當我問起哈辛塔·科羅納多的住處時,老人們給我的反應,除了空洞眼神、唉聲嘆氣,就是打嗝和夢囈。十五分鐘後,我無功而返,回到費爾明身邊,我心想,說不定他的運氣會比我好。沒想到,他也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在這種鬼地方,我們要怎樣找到哈辛塔·科羅納多?」
「我也不知道啊!這裡全是痴呆老人,我連瑞士糖都送上了,結果他們居然以為那是通便劑。」
「不然,我們去問赫廷格爾修女吧?乾脆跟她實話實說。」
「啊!達涅爾,實話實說是想不出任何辦法的時候才用的最後一招,何況還是跟修女說實話哩!先把身上的子彈用完再說。您看那邊那群老人,看起來挺精神的。我相信他們一定還說得出話來。不如您就去問問他們吧!」
「那您呢?您要幹什麼?」
「我當後衛部隊在這兒守著,就怕萬一那個企鵝修女又回來了。您快去問他們吧!」
我往大廳角落那群老人走去,心中不抱任何希望。
「大家晚安!」話才剛說出口,我立刻覺得自己的問候太荒謬可笑,因為這個養老院,時時刻刻都籠罩在暗夜裡。「我想找一位哈辛塔·科羅納多女士,科——羅——納——多,有哪位認識她?或者可以告訴我,在哪裡可以找到她?」
面前四個老人眼巴巴地望著我。這裡似乎有一線希望呢,我這樣告訴自己。不見得每個老人都是神志不清的。
「哈辛塔·科羅納多?」我又問了一遍。
四個老人面面相覷,彼此點頭示意。其中有個挺著大肚腩的老翁,全身上下一根毛髮都不剩,看起來似乎是他們的老大。他那張臉以及那副神情,讓我覺得他就像快樂的暴君尼祿,當羅馬城在他腳下沉淪腐敗,他依然愉快地撥弄著豎琴。這位養老院的尼祿裝出一副威嚴的表情,對著我微笑,一臉淘氣。我以笑容響應,滿懷希望。
老人示意要我過去,嘴巴似乎在咕噥著。我遲疑了半晌,還是照著他的意思走上前去。
「您能不能告訴我,在哪裡可以找到哈辛塔·科羅納多女士?」我再問了一次。
我把耳朵湊近老人嘴邊,不但聞到了他的口臭,也感受到他身體的溫熱。我怕他會趁機咬我一口。沒想到,他卻放了個響屁。旁邊的老人們一陣哄堂大笑,樂得拍手叫好。我往後退了幾步,但還是逃不掉臭屁襲擊,熏得我反胃想吐。就在這時候,我發現身邊站著一個老人,駝著背,蓄著一大把先知般的白鬍須,花白的頭髮卻非常稀疏,眼神宛如熾熱的火炬,他拄著拐杖,滿臉不屑,直盯著那群老人。
「年輕人,我看您是在浪費時間!胡安托尼這傢伙只會放屁而已,另外那幾個就跟著傻笑起鬨。您也看到啦!這裡跟外面的世界沒兩樣,還是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