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之城CIUDAD DE SOMBRAS 26

回到波納諾瓦大道時,已經接近中午了,這時候,我們倆各有心事。我敢說,費爾明一定是絞盡腦汁在思考傅梅洛警官在整個事件中扮演的邪惡角色。我偷偷瞄了他一眼,發現他臉色不太對,惶惶不安的心情似乎正無情地啃噬著他。一大片烏雲宛如鮮血似的在天上蔓延開來,雲層邊緣隱約閃爍著落葉般的焦黃天色。

「我們再不加快腳步,待會兒恐怕要淋成落湯雞了。」我說。

「還不會下雨!現在天上的烏雲,和晚上看到的一樣,這種瘀青似的烏雲,還要等好一段時間才會下雨。」

「怎麼,您對烏雲也有研究?」

「露宿街頭當遊民,能讓一個人連不該學的本事都學會了。我剛剛一直在想傅梅洛的事,這會兒才發現肚子餓得要命!我看,我們乾脆就在薩里亞廣場附近找個酒吧,叫兩份土豆蛋餅三明治,多放洋蔥,大口吃個過癮,不錯吧?」

於是,我們往廣場走去。到了廣場上,一群無所事事的老先生、老太太坐在鴿群旁,他們的生活只剩下用麵包屑喂鴿子。我們在酒吧門口找到位置坐了下來,費爾明一口氣點了兩份三明治,一個給他,另一個給我,他還點了一杯生啤酒、兩份巧克力糖,以及三人份的咖啡加朗姆酒。至於餐後甜點,他吃了瑞士糖。隔壁桌那個男人假裝在看報紙,其實一直在偷瞄費爾明,說不定他心裡的想法跟我一樣。

「費爾明,我真不知道您是怎麼吃下這些東西的!」

「在我們家,大伙兒吃東西都是狼吞虎咽的。就拿我妹妹赫蘇莎來說吧,哦,願天主保佑她安息!光是下午茶,她就可以吃下六個蛋加上烤大蒜、血腸煎成的蛋餅,到了晚餐時間,她居然又餓得像剛打完仗的士兵。大家給她取的外號是『豬肝妹』,因為她有口臭。可憐哪!她長得跟我很像,您知道嗎?一樣是這副瘦巴巴的乾癟身材,身上只有瘦肉。有個來自卡瑟雷斯城的醫生告訴我母親,羅梅羅·德·托雷斯家族成員是介於人類和鯊魚之間的生物,因為我們的身體組織百分之九十是軟骨結構,而且大部分集中在鼻子和耳朵。鎮上的鄉親經常錯認我和赫蘇莎,因為我那可憐的妹妹胸部跟洗衣板一樣平,偏偏嘴上的鬍鬚長得比我還濃密。她二十二歲那年死於肺結核,一生守身如玉,始終暗戀著一位神父,但他每次在街上碰到她,總是對她說同樣的話:『哈啰!費爾明,瞧你,已經長成小大人啦!』唉,生命真是一大諷刺!」

「您會想念他們嗎?」

「想念家人啊?」

費爾明聳聳肩,臉上的笑容有濃濃的鄉愁。

「我怎麼知道?沒有什麼比回憶更會騙人的了。您看那個神父,不就是這樣……倒是您,您想念母親嗎?」

我低下頭。

「嗯……我非常想念她。」

「您知道我最想念母親的是什麼嗎?」費爾明說,「她的味道。她身上的味道永遠很乾凈,聞起來就像甜甜的麵包香。即使在田裡幹了一整天粗活,或是穿著一周沒洗的臟衣服,她還是那個味道。她身上總是散發著世界上最美好的味道。她其實是個很粗魯的人,滿口髒話,罵人比郵差還凶,可是,她聞起來就是童話故事裡的公主。至少對我來說,她就是這樣的。您呢?達涅爾,您最懷念母親的是什麼?」

我遲疑了半晌,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什麼都沒有。我已經好幾年記不得母親的樣子了,包括她的長相、她的聲音和她的味道。我發現胡利安·卡拉斯那天,同時也失去了對母親的記憶,從此再也沒有恢複。」

費爾明小心翼翼地盯著我看,心裡八成在琢磨該怎麼回應。

「您沒有她的照片嗎?」

「我一直不願意去看她的照片。」我說。

「為什麼?」

我不曾和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包括我父親和托馬斯。

「因為我害怕。我怕看到母親的照片時,發現她只是一個陌生人罷了。您或許會覺得我很無聊吧!」

費爾明搖搖頭。

「所以,您才會想盡辦法要解開胡利安·卡拉斯這個謎團,把他從遺忘中解救出來。然後,母親那張臉就會回到您的記憶里?」

我默默望著他。他的眼神中,不見一絲嘲諷或批判。此時此刻,我認為費爾明·羅梅羅·德·托雷斯是整個宇宙最聰明、最傑出的人。

「大概吧!」我不經意地說。

正午時刻,我們搭上了返回市中心的公交車。我們坐在最前排,正好就在司機後面,這麼一來,費爾明當然要趁機向司機表現一下他淵博的見識,連機械和化妝品的知識也包括在內。費爾明從一九四〇年起就喜歡注意大眾運輸工具上的廣告單,尤其是印在宣傳海報上的警告語——「嚴禁吐痰罵髒話」,費爾明瞄了一下海報,故意呼嚕呼嚕地清著喉嚨里的痰,馬上惹得坐在後面的三位女士狠狠瞪著他,她們神情嚴肅,看起來像是正要去望彌撒。

「真粗魯!」其中一位身材瘦削的婦人低聲說,她的長相和內戰英雄亞奎將軍相當神似。

「唉!隨她們愛怎麼說。」費爾明說,「這三位聖母代表了我的祖國西班牙:愛生氣聖母、裝清高聖母,以及假惺惺聖母。住在這樣的國家,我們大家都成了笑話。」

「可不是嘛!」司機先生表示贊同,「第二共和時代,大家的日子好過多了。交通狀況就更不用說了,真是噁心!」

坐在我們后座的男子聽了,不禁也呵呵笑了起來,同時愉快地欣賞著窗外不斷更迭的景緻。我認出他就是在酒吧里坐在我們隔壁的那個人。從他的表情看來,他似乎很樂意看到費爾明捉弄那三位嚴肅的婦人。我和他四目相視了片刻。他對我露出和善的微笑,然後繼續漫不經心地看著報紙。公交車駛到岡杜薩街時,我轉頭看看費爾明,發現他老早就睡得東倒西歪,風衣皺成一團,頭靠在車窗上,嘴巴張得好大,一張多麼天真無邪的睡臉啊!當公交車平穩地行駛在大道上,費爾明卻突然醒了。

「我剛剛夢到費爾南多神父了。」他對我說,「不過,他在我夢裡卻成了皇家馬德里隊的前鋒,身邊擺著足球聯賽的冠軍杯,閃閃動人!」

「這有特殊含義嗎?」我問。

「如果弗洛伊德說得沒錯,這就表示神父可能瞞著我們偷偷踢進了一球。」

「我倒覺得他是個坦誠的人。」

「確實如此。或許,他就是對於自己的利益太坦誠了。所有身上戴著十字架的神父都應該被派去偏遠地區傳教,看看蚊子和跳蚤會不會把他們吃掉。」

「您也太誇張了吧!」

「您真的太單純了,達涅爾。我看您八成連童話故事都相信!一個例子,就說努麗亞·蒙佛特和米蓋爾·莫林納搞在一起這件事。在我看來,她的話根本就像《羅馬觀察報》,一派胡言!現在我們終於知道啦,她嫁的人居然是阿爾達亞和卡拉斯兒時最要好的朋友,難不成這都是巧合?還好,我們總算知道還有個善良的老奶媽哈辛塔,或許真有這號人物,但聽起來很像最後一幕才會出現的角色。至於一出場就驚天動地的傅梅洛,屠夫角色就非他莫屬了。」

「那麼,您認為費爾南多神父對我們說了謊?」

「不是。我同意您剛才的看法,神父應該是個誠懇的人,只是,他身上的教士服太過沉重,衣袖直往下垂,自然而然遮住了祈禱書,您聽得懂我的比喻吧?我想,他如果真的騙了我們,恐怕也只是出於善意而避談了一些事情,絕不是壞心眼。再說,我想他大概也沒什麼說謊的本事。如果他說謊的本事夠高明,就不會只留在學校教代數和拉丁文了。他起碼也是個主教,挺著肥墩墩的肚腩坐在寬敞的主教辦公室,拿海綿蛋糕沾著咖啡吃……」

「您覺得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

「我們遲早要找到那個年紀一大把的天使奶媽,到時候要抓起她的腳踝,懸在半空中抖一抖,看看會有什麼秘密掉出來。至於現在呢,我想去調查幾個線索,或許可以查出米蓋爾·莫林納這個人的真實面貌。當然,我也會順便查一查努麗亞·蒙佛特,我覺得,她就是我那死去的母親常說的狐狸精!」

「您誤會她了!」我馬上澄清。

「我說您啊,看到一對堅挺的奶子,就以為見到了聖女。沒辦法,您這種年紀的小夥子都是這樣。讓我來對付她,達涅爾,女人的味道已經唬不了我啦!到了我這把歲數,大腦的血液還是疏散到身體其他部位比較好。」

「您講到哪裡去了!」

這時候,費爾明掏出錢包,開始數起錢來。

「您身上有這麼多錢啊!」我說,「這些都是今天早上找錯的錢嗎?」

「只有一部分是,其他可都是我自己的錢啊!是這樣的,我今天要帶我的貝爾納達去逛街。不管我心愛的女人說什麼,我都無法拒絕她。如果有必要,我願意去搶中央銀行來滿足她所有的願望。您呢?今天有什麼計畫?」

「沒什麼特別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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