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之城CIUDAD DE SOMBRAS 19

「各位自己去想像那幅景象吧!」安納克萊托這麼一講,大家更覺得沮喪。

對於事情的結局,大家也不抱什麼期望了。接近中午時,一輛灰色的廂型警車把費德里科丟在他家門口。他身上的傷口還在淌血,衣服已經被撕爛,出門時穿戴的精緻假髮和華麗洋裝都不見了。牢里的囚犯在他身上撒尿,而他那張臉,已經被揍得鼻青臉腫。麵包店老闆的兒子發現他蜷縮在大門口,哭得像孩子似的,全身還不停地顫抖著。

「真是太沒天理了!老天爺,太不公平了……」麥瑟迪塔絲幽幽說著,她倚在書店門邊,刻意要遠遠躲開費爾明,「唉!好可憐啊,這個人,心軟得跟麵包一樣,而且從來不得罪人,他只是喜歡打扮得妖艷嫵媚,然後去唱幾首歌,這樣是招誰惹誰了?就是有人這麼壞!」

安納克萊托先生低著頭,默不作聲。

「那些人不是壞,」費爾明反駁她,「是蠢!兩者是不一樣的。壞不壞是從道德和思想層面來定義。然而,蠢蛋都是不思考也不講理的。他們只憑本能行動,就像動物園的野獸,他們自認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自以為是,囂張得很,到處為非作歹,干盡他媽的壞事,請原諒我的措辭……只要有什麼看不順眼的,不管是顏色、宗教、語言、國籍,或者像費德里科先生這種有特殊癖好的人,他們就會動手欺負人。這個世界,寧可多幾個真正的壞人,也不要這種四不像的敗類!」

「您在胡說八道什麼?我們需要的是多一點基督教悲天憫人的慈悲心,少點兒壞心眼,唉,這個國家已經快成了野獸王國了!」麥瑟迪塔絲不客氣地打斷費爾明,「望彌撒的很多,但是都沒把耶穌基督的教誨當一回事!」

「麥瑟迪塔絲,我們今天不談宗教產業這個議題,雖然那也很令人頭痛,而且根本沒辦法解決。」

「怎麼,這下連無神論都出來了!我請問您,神父到底是怎麼跟您說的?」

「拜託,兩位別鬥嘴啦!」我父親出言制止,「我說,費爾明,您去看看費德里科吧,說不定他需要有人幫忙跑腿,去藥房或市場買東西之類的。」

「好的,森貝雷先生,我現在就去。您也知道,我這個人一開口講話就忘了時間。」

「我看您是忘了羞恥和禮貌吧!」麥瑟迪塔絲回他一句,「褻瀆神明!您的靈魂該用鹽酸好好清洗一下了。」

「喂!麥瑟迪塔絲,據我所知,您應該還算得上是好人——雖然心胸狹小了點,又笨得跟石頭一樣——要不是因為現在有緊急的社區事務要優先處理,我一定會好好把做人的基本道理跟您說清楚!」

「費爾明!」父親斥責他。

費爾明閉上嘴,立刻出門去了。麥瑟迪塔絲一臉惱怒地看著他離去。

「這個問題人物,遲早會給您惹麻煩的,森貝雷先生,您可要把我的話當回事啊!他不但是無政府主義者,還是猶太人,更糟的是,個性還這麼傲慢無理……」

「您別理他就是了,他這個人,就是喜歡跟人唱反調。」

麥瑟迪塔絲默默搖著頭,怒氣依舊未消。

「好啦,我也該走了,大家都很好多事要做,時間過得很快的。再見啦!」

我們很客氣地點頭回應她,目送她走出店門。父親深深嘆了一口氣,有一種重拾平靜的解脫。安納克萊托先生站在父親身旁,端著一張蒼白的臉,眼神哀傷而落寞。

「這個國家,連狗屎都不如了!」他難過地做出這個結語。

「別難過,安納克萊托先生,您要打起精神。世間都是這樣,走到哪裡總會有令人失望的事情,一旦碰到了,我們很容易會過度悲觀,把事情看得太嚴重。放心,費德里科先生很快就會康復的,他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強壯呢!」

老學究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這就好像暈船,您知道嗎?」他說著,同時往門口走去,「我是說,那些野蠻行為,你以為壞蛋走了就安全了?這些人永遠都會再找上門……惡夢不斷啊!這種事情,我在學校里看多了,老天爺!坐在教室里的都是大猩猩,我向您保證,達爾文那套理論根本就是做夢。沒有所謂物競天擇,人類也沒有進步。任何一個腦筋清楚的人都看得出來,我這個當老師的,根本就是在跟九隻猩猩打交道。」

我們只能在一旁默默點頭。老學究揮揮手,低著頭走了,看起來比進來之前老了五歲。父親嘆了口氣。我們面面相覷,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思考著,到底該不該把傅梅洛警官造訪書店的事情告訴父親。他上次是來預告的,而這次傅梅洛利用可憐的費德里科先生髮出了警訊。

「你怎麼了,達涅爾?臉色這麼蒼白……」

我哀嘆了一聲,低下頭。接著,我開始敘述傅梅洛昨天傍晚來書店的事,以及他提出的那些警告。父親隱忍著憤怒聽我說完,怒火在他的眼神中延燒著。

「都怪我!」我說,「我如果早點把這事說出來就好了……」

父親堅定地搖搖頭。

「不!不能怪你,達涅爾,你怎麼可能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呢!」

「可是……」

「別胡思亂想。還有,這件事情,千萬別跟費爾明提起。天曉得,他如果知道那傢伙還在找他的話,會有什麼反應!」

「不過,我們還是要想想辦法!」

「別讓他扯進這個大麻煩就行了。」

我輕輕點頭,嘴上服氣,但心裡並不以為然。我決定接手費爾明未完成的工作,父親則繼續查書目,卻不時偷偷用眼角瞅我。我佯裝不知情。

「你昨天送書去給維拉斯科教授,都還順利吧?」他突然問道,刻意想換個話題。

「嗯,他對那些書很滿意,還說他正在找一本佛朗哥的書信集。」

「那本《虛張聲勢》啊!那是本偽書呢……根本就是馬達利雅加的玩笑之作。你怎麼跟他說?」

「我說,我們已經在找這本書了,頂多兩個禮拜就會有著落。」

「很好!我們把這件事交給費爾明去辦,到時候一定要高價賣給他。」

我點頭稱是。兩人繼續手上的工作,父親也繼續偷偷瞄我。我暗想著:一定是那件事。

「昨天下午有個很漂亮的女孩子來找你,我聽費爾明說,她是托馬斯的姐姐?」

「對呀!」

父親點點頭,一副很滿意的模樣。靜默了大約一分鐘,他又有話要說了,這次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事一樣。

「對了,達涅爾,我看……我們今天乾脆放個假吧!說不定你有事情要辦,或者自己出去逛逛也好。而且,我覺得你最近工作太辛苦了。」

「我沒事,謝謝。」

「我今天本來就打算讓費爾明一個人留在書店,因為我要跟巴塞羅先生去歌劇院。今天上演《湯豪塞》,他請我一起去看,因為他有好幾張包廂招待券。」

我父親這段話講得很生硬,簡直就像在念報紙。他的演技一向很差。

「您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瓦格納的?」

他聳聳肩。

「嗯……這個嘛,反正是人家送的票,再說,跟巴塞羅先生一起看歌劇,看哪一出都一樣,他肯定從頭就開始一直批評,從服裝到音樂他都有意見。對了,他還跟我問起你呢,我看,你哪天找個時間去他書店走走吧!」

「改天吧!」

「所以,我看今天就把書店交給費爾明,我們就放假娛樂一下吧!也該休息了。如果需要錢的話……」

「爸,貝亞不是我的女朋友!」

「誰說什麼女朋友了?都是你自己在說!需要用錢的話,自己去抽屜里拿,不過,記得留張紙條給費爾明,不然他看到大白天就關店,一定會緊張兮兮的。」

說完,他心不在焉地晃到後面房間去了,一路笑得嘴都合不攏。我看了看手錶,才早上十點半。我和貝亞約了下午五點在大學迴廊下碰面,這段時間真難熬,我不由得沮喪起來,總覺得這一天似乎比《卡拉馬佐夫兄弟》還要漫長。

不久後,費爾明從鐘錶匠那兒回來了,他告訴我們,有個鄰居太太已經排好了輪流照顧費德里科先生的班表,醫生也來看過診,發現他斷了三根肋骨,身上有多處挫傷,還有一道非常嚴重的撕裂傷口。

「您幫他買些什麼了嗎?」父親問道。

「他那裡的藥品已經多到可以開藥局啦!所以我帶了一束花、一瓶古龍水、三大瓶鮮榨水蜜桃汁——那是費德里科先生最喜歡喝的。」

「太好了。如果還需要什麼,再告訴我吧!」父親說,「對了,他看起來怎麼樣?」

「不瞞您說,他真是被揍慘了,縮在床上像個線團兒,不停地呻吟,一直說他快死了,看他那個樣子,老實說,我氣得真想殺人!我打算現在就去弄把槍來,去找市警局那批人算賬,非要讓他們吞子彈不可,首先就拿傅梅洛那個大膿包開刀……」

「費爾明,我們可不想把事情鬧大,可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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