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正要把鑰匙插進去時,一陣冷風從鑰匙孔鑽了進來。富爾杜尼先生為了鎖緊兒子的房間,選用的鎖比公寓其他門鎖大了三倍。奧蘿拉女士緊張地盯著我看,彷彿我正要打開的是潘多拉的盒子。
「這個房間是不是靠馬路那一邊?」我問她。
管理員老太太搖頭。
「沒有,這間只有一扇小窗戶,還有個小通風口。」
我慢慢把門往裡面推。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我們背後那一絲幽暗微光於事無補。面向中庭的窗戶貼滿了泛黃的舊報紙。我把窗上的報紙全部撕了下來,朦朧的光線立刻鑽進黑暗的房間。
「天啊!萬能的天主、聖母保佑!」老太太在我身旁低聲念著。
房間里掛滿了十字架,用細繩吊在天花板上。每一面牆上也釘滿了十字架。肯定有上百個。木製傢具上依稀可見小刀刻出來的十字架,殘破的地磚上也有,連鏡子上都畫了紅色十字。我們在門口看到的腳印,可能在這張空床前徘徊過吧!這張床已經老舊不堪,鋼絲床棚幾乎已經看不見任何金屬,木製床架也蛀蝕得體無完膚。房間另一頭的窗戶下方有一張加蓋式的小書桌,桌子上方放著三個金屬十字架。我小心翼翼地拉起蓋子。木製滑蓋的接縫處並沒有灰塵,據我推測,這個書桌不久前曾經被打開過。書桌有六個抽屜,我一一打開檢查,空無一物。
我屈膝跪在書桌前,輕輕撫摸木頭上的刮痕,想像著多年前的胡利安,坐在書桌前,用他那雙小手塗鴉、寫字。桌上放了一摞筆記本,以及一個裝滿鉛筆和鋼筆的文具盒。我拿起其中一本筆記,好奇地翻看。上面都是一些插圖,還有零散的文字、數學演算練習、零星的句子、書上摘錄的字句。每一本都是這樣。有些插圖,同樣的圖案連畫了好幾頁,但用的是不同色調。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幅彷彿由火焰組成的人物插圖。還有十字架的畫,上面盤繞著天使,但是看起來像是爬蟲。我還看到一幅大宅院的素描,尖塔加上大教堂式的拱門,是座氣派非凡的建築物。這幅素描,筆觸利落,才華過人。少年卡拉斯已經展露出優異的繪畫天分,可惜,所有作品都停留在素描的階段。
我翻到最後一本筆記,看都沒看,打算放回原位,沒想到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掉出來,剛好落在我腳邊。那是一張照片。我一眼就認出,照片中的女孩,正是在另一張被燒過的照片中和胡利安合影的那一個。女孩在一個寬敞華麗的花園裡留下倩影,花木扶疏的背景里是一幢豪宅,看來就是少年卡拉斯素描里的那一棟。我終於認出了那棟別墅是迪比達波大道上赫赫有名的白衣修士塔!照片背面寫著簡單的一行字:
愛你的佩內洛佩
我把照片放進口袋,然後拉下書桌滑蓋,露出一張笑臉走向管理員老太太。
「看夠了吧?」她急著想離開這個地方。
「嗯,差不多了。」我答道,「您先前說過,胡利安去了巴黎後不久,有人寄了一封信給他,但是他父親說直接扔掉就行了……」
管理員老太太想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說:「我把那封信放在玄關柜子的抽屜里,說不定那法國女人哪天回來了,可以看看……」
於是,我們走到玄關的柜子前,打開最上層的抽屜。一個黃褐色的信封,和一塊已經存放了二十年的故障手錶、紐扣、錢幣放在一起。我拿起信封,仔細地看了又看。
「您看過這封信嗎?」
「啊!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您別生氣,我沒有惡意。既然您當時以為胡利安已經死了,把信拆開來看也是人之常情。」
老太太聳聳肩,低著頭走到門外。我利用這個機會,趕緊把信藏在外套裡面的暗袋,然後把抽屜關上。
「我說,您可千萬別誤會我了!」管理員老太太說。
「當然不會!怎麼樣,那封信裡面說了些什麼?」
「是一封情書,寫得比廣播劇還要凄美。因為是真實故事,讀起來更讓人感動。我告訴您,我看了都想哭呢!」
「那是因為您心地善良,像個天使一樣,奧蘿拉女士!」
「您呢,鬼靈精怪,簡直就是個小魔頭!」
那天下午,我告別了奧蘿拉女士,同時也承諾,只要關於胡利安·卡拉斯的調查有了新的進展,一定會告訴她。接著,我趕往房屋中介公司。莫林斯先生不起眼的辦公室坐落於佛羅里達布蘭卡街,這會兒他正閑適地癱坐在凳子上。莫林斯是個笑眯眯的胖子,嘴裡咬著快要熄掉的雪茄,好像是從八字鬍里長出來的一樣。他的呼吸聲聽起來跟打鼾沒兩樣,所以我很難判斷他是睡著還是醒著。泛著油光的頭髮蓋在額頭上,一雙小眼睛細得像豬眼一樣,眼神看起來狡猾而奸詐。他身上那套西裝,像是幾塊錢從跳蚤市場買來的,還好,那條充滿熱帶風情的鮮艷領帶還算相稱。亂七八糟的破辦公室,彷彿文藝復興時代的巴塞羅那墳窟,只有臭蟲和蜘蛛生存在裡面。
「不好意思,我們正在整修!」莫林斯先生急著道歉。
為了儘快切入主題,我報上奧蘿拉女士的名號,好像自己跟她是多年老友。
「唉!她年輕的時候長得很標緻呢,真的!」莫林斯說,「可惜歲月不饒人啊!她現在已經變成胖老太婆了。當然啦,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您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想當年我像您這麼年輕的時候,也是美少年一個,多少美女投懷送抱,還想跟我生孩子呢!唉,二十世紀,簡直就是狗屎年代。怎麼樣,年輕人,找我有什麼事啊?」
我編了一套故事,把自己說成是富爾杜尼家族的遠房親戚。聊了五分鐘之後,莫林斯拿出檔案夾,決定把胡利安的母親蘇菲·卡拉斯委任的律師資料告訴我。
「我看看啊……有了,何塞·馬里亞·雷克豪律師,里昂十三世街五十九號。我們跟他一年只聯絡一兩次,而且都是把信件寄到拉耶塔納街的郵政總局信箱。」
「您認識雷克豪先生本人嗎?」
「我只跟他的秘書通過一次電話。老實說,一切手續都是通過郵寄的方式進行,這些事情都是我的秘書在處理,不過她今天去做頭髮了。現在的律師都很大牌,哪有時間跟你聯絡!以前那套禮尚往來的規矩,大家都不在乎了。」
這個地址,怎麼看都不像是真的。我在莫林斯桌上的地圖查了一下,立刻證明我的懷疑是對的:這個神秘的雷克豪律師提供的地址,根本就不存在。我馬上把這件事告訴莫林斯先生,他卻當我是在開玩笑。
「少唬我了!」他笑著回應我,「難不成是我胡說八道嗎?別傻了!」
房產中介把肥胖的身軀擠進他那張搖椅,呼哧呼哧喘著氣。
「您應該會有律師郵政信箱的號碼吧?」
「檔案里寫的是2837,不過,我那秘書寫的數字,我一向都看不懂,您也知道,女人的數字概念都是一塌糊塗,不能當真,頂多啊……」
「可以讓我看看那份檔案嗎?」
「那有什麼問題,您拿去看吧!」
我把那張檔案詳細地看了一遍,數字寫得非常端正清楚,郵政信箱的號碼是2321。我真不敢想像,這家公司的賬目有多糟糕!
「您和富爾杜尼先生熟嗎?」我問他。
「一般熟。他那個人非常嚴厲。我還記得,當初一聽說那個法國女人跑掉了,我就邀他和幾個朋友一起去找女人,我知道白鴿舞廳隔壁有個不錯的妓院。唉,我沒什麼別的意思,只是想幫他找點樂子輕鬆一下。結果您猜怎麼著?他從此不跟我講話了,在街上看到我也當我是隱形人,根本不跟我打招呼。您說,我們能有多熟啊?」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富爾杜尼家族其他的人呢?您還記得嗎?」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喃喃低語,懷念著往事,「我認識富爾杜尼家的老祖父,那個帽子專賣店就是他一手創立的。至於他兒子,就是我剛剛說的那樣!不過他那個法國太太真是花容月貌,大美人一個!氣質高貴,雖然關於她的謠言滿天飛……」
「例如,胡利安不是富爾杜尼先生的親生兒子?」
「您從哪裡聽來的?」
「我不是跟您說了嗎?我是他們家的遠房親戚,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這事情是真是假,到現在沒人說得清楚。」
「可是,外面一直有傳言……」我刻意挑弄他。
「唉!人就是這樣,只要聽到一點點風聲,就可以說得滿城風雨。我告訴您,人類的祖先不是猴子,是母雞!」
「事情到底是怎麼傳開的呢?」
「您要不要來杯朗姆酒?古巴來的酒,那種加勒比海的味道啊……保證過癮!」
「不了,謝謝您的好意,您喝就好,我陪您,您就邊喝邊聊吧!」
安東尼·富爾杜尼這個人,大家都叫他「帽子師傅」。一八九九年,他在巴塞羅那大教堂前的石階上認識了蘇菲·卡拉斯。富爾杜尼那天是來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