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熟睡中做了個夢,夢裡回到初見克拉拉的那個午後,我想,這場夢應該只是巧合吧!或許,這個突如其來的仲夏夜之夢是個強烈的徵兆,預告著鄰居經常提起的那件事:我要變成大人啦!接下來,即使不是長得人高馬大,我起碼也要開始長高了。七點一到,我穿上最體面的衣服,還跟父親借來「公子牌」古龍水,拚命往身上噴,我打算以家庭講師或沙龍演說家的形象出現在古斯塔沃·巴塞羅家。巴塞羅和侄女住在皇家廣場旁宮殿般的豪華公寓里。身穿制服、頭戴白色蕾絲女帽的女傭一臉慎重,恭恭敬敬地替我開了門。
「您一定是達涅爾少爺吧?」女傭說,「我是貝爾納達,有事請您儘管吩咐。」
貝爾納達操著濃重的卡塞雷斯口音,說話非常客氣。她鄭重其事地領我進了巴塞羅的豪宅。公寓位在二樓,眾多房間、客廳分布在環狀長廊邊,對於住慣了聖安娜街狹小公寓的我而言,這座氣派豪宅簡直就像埃斯科里亞爾王宮的縮小版。看來古斯塔沃先生除了收集書籍、古抄本以及各種奇特的書目,還收藏了許多雕塑、畫作和祭壇裝飾,不消說,當然是數量驚人且種類齊全。我跟在貝爾納達後面,走過擺滿了各種標本和熱帶植物的長廊,這地方真的稱得上是如假包換的溫室。長廊牆上的鏡子映出懸浮在空中的金色微塵。前方傳來呆板、走調的鋼琴彈奏聲。
貝爾納達彷彿手擲短刀的碼頭卸貨工人,身手利落地走在前面替我開路。我緊跟在後,一路張望著周圍的環境,還看到六隻貓和兩隻百科全書一樣大的紫紅色鸚鵡。女傭告訴我,巴塞羅給兩隻鸚鵡起了哲學家的名字奧爾特加和加塞特。克拉拉在這片書畫叢林另一邊的大廳等著我。她穿著一身土耳其藍色的棉質洋裝,我那熱切渴望的雙眼,立刻看見了她,光線從圓花窗穿透進來,照著正在彈鋼琴的她。克拉拉琴藝不佳,節奏不對,偶爾還會走音,但是聽在我耳里,這首小曲就如天籟一樣悅耳,看她挺直了身子坐在鋼琴前,面帶微笑,頭部微傾……讓我覺得,此景只應天上有!我本想以乾咳幾聲的方式宣示我的到來,沒想到,我身上濃濃的「公子牌」古龍水味道,已經替我先透露了訊息。克拉拉突然停止彈奏,臉上漾著害羞的笑容。
「我還以為是叔叔來了呢……」她說,「他不准我彈奏蒙波的作品,因為他說我這樣根本就是在折磨他!」
我只聽過一首蒙波的曲子,那是一個臉色蒼白、經常鬧腸胃病的神父彈奏的,他在學校教我們理化。
「我覺得你彈得很好。」我說。
「才怪。我叔叔是真正熱愛音樂的,為了加強我的琴藝,他甚至幫我請了鋼琴教師。我的老師是個前途看好的年輕作曲家,名叫亞德里安·聶利,曾在巴黎和維也納學過音樂。他正在創作一首曲子,將交由巴塞羅那市立交響樂團演奏,因為他叔叔是掌管樂團的重量級人物。真的是個天才呢!」
「你是說叔叔還是侄子?」
「別這樣,達涅爾!我相信你一定會很喜歡亞德里安。」
我心想,他八成會像一架從七樓墜下的三角鋼琴,把我壓得死死的。
「你要不要吃點什麼?」克拉拉問我,「貝爾納達烤的肉桂蛋糕可是人間美味。」
我們像貴族似的享受豐盛的下午茶,把女傭擺上桌的食物一樣樣往嘴裡放。我完全不懂這樣的場合應有的禮節,所以不太清楚該怎麼應對才好。克拉拉似乎感受到我的顧慮,為了替我解圍,她建議我隨時可以開始朗讀《風之影》。於是,我模仿西班牙國家廣播公司播報員每天中午朗誦愛國短文的語氣,開始念起小說內文。起初我的聲音非常僵硬,後來漸漸放鬆了些,最後竟然忘我地沉溺在小說里,甚至還發現了一些我初次閱讀時未曾察覺的轉折和伏筆。字裡行間透露著新的細節、新的景象、新的奇幻情節,就像從不同的角度去檢視建築物。我連續朗讀了一個小時,念了五個章節,已經覺得口乾舌燥,而且,房子里大概有至少六個時鐘同時響了起來,這讓我想起時間不早了。我把書合上,看了看克拉拉,她靜靜對著我微笑。
「我覺得這本書有點《紅屋》的味道。」她說,「只不過故事好像沒有那麼驚悚。」
「你可別這麼想啊!」我說,「這只是開頭而已,往後的情節會越來越複雜。」
「你得回家去了,對吧?」克拉拉問道。
「是啊!雖然心裡很不願意,可是……」
「你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明天再過來……」克拉拉建議,「不過,我不想耽誤……」
「明天下午六點,好嗎?」我等不及要接話,「我覺得,這樣有更多時間朗讀。」
這就是我們在皇家廣場旁的豪華公寓初次的聚會,那是一九四五年初夏,接下來的整個暑假以及往後好幾年,我們一直延續著這樣的聚會。初次造訪巴塞羅的豪宅之後,沒多久,我幾乎天天報到,只有每周二、四例外,因為那兩天克拉拉要上亞德里安·聶利的鋼琴課。我每次去都要待上好幾個小時,漸漸地,我對巴塞羅豪宅內每個廳堂、每個角落都了如指掌。朗讀《風之影》大概只花了幾周就結束了,不過巴塞羅藏書豐富,除了卡拉斯的作品,其他經典名著應有盡有,我們隨手就能挑出適合朗讀的作品。有時候,我們根本沒讀什麼書,幾乎都在聊天,我甚至還會帶克拉拉到廣場散步,或者去大教堂逛逛。克拉拉喜歡坐在大教堂的迴廊下聽人們聊天,或是靜靜傾聽路人踩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她常要我形容建築物的構造、路人長什麼樣子,以及我們一路碰見的車子、商店和櫥窗……她通常會挽著我的手,讓我帶著她閑逛這個屬於我們的巴塞羅那,這片只有她和我才看得到的天地。走到佩德里索爾街上的乳品店時,我們常去買份乳酪或奶油麵包配熱巧克力,兩個人分著吃。我們經常引人側目,甚至有好幾個自認見多識廣的店員說:「她是你姐姐吧?」對於各種取笑或暗示,我一概置之不理。
有些時候,我不知道克拉拉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她對我的信賴,甚至到了我不知如何承受的地步。她最常跟我聊起的話題之一,就是她每次上街時,只要落單的話,就會有個奇怪的陌生人到她身邊,以低沉沙啞的聲音跟她說話。這個神秘陌生人身份不明,每次都向她問起古斯塔沃先生,而且還提到了我。有一次,他甚至撫摸了她的脖子。聽到這種事情,我氣得簡直想拿刀殺人。另外還有一次,克拉拉鼓起勇氣要求那個神秘陌生人,可否讓她摸摸他的臉。他沉默不語,因此,她就以為他默許了。當她舉起雙手要摸他的臉,突然被他擋了下來,克拉拉卻趁機摸到一樣東西,她認為那是皮革。
「看來他戴了一張皮製的面具。」
「你少胡說八道了,克拉拉。」
克拉拉一再發誓自己說的句句屬實,我不敢再往下想,光是想到那個詭異的神秘客摸著她那天鵝般的細頸,我就受不了,那是我渴望多時而不可及的夢想啊!誰知道他還做了什麼壞事。假如我能夠不去想這件事,或許就能領悟到,我對克拉拉的感情,終究只是痛苦的來源。或許就因為我做不到,我反而比以前更喜歡她了。人就是這麼傻,總是愛上傷你最深的人。那年暑假,我最怕的就是開學,到時候我就無法整天跟克拉拉在一起了。
貝爾納達嚴肅的面孔下,隱藏著溫柔的母性,有一天她熱情地把我摟在懷裡,意思是她決定接納我了。
「大家都知道他是個沒娘的孩子,您看看哪……」她常對巴塞羅這樣說道,「我呀,看到沒娘的孩子就難過,這孩子真是可憐!」
內戰結束後不久,貝爾納達來到巴塞羅那,除了躲避貧窮,也為了逃出她父親的魔掌;他平常動不動就毒打她一頓,天天罵她笨蛋、醜八怪、大肥豬,當他喝醉的時候更糟,居然把她關進豬圈,對她毛手毛腳,她嚇得大哭大叫。後來他終於放她走,還說她和她媽一樣,都是假正經的蠢女人。巴塞羅是偶然在波恩市場遇見她的,當時貝爾納達在菜攤幫忙賣菜,巴塞羅直覺認為她是當管家的料,於是開口請她來料理家務。
「我們就像《窈窕淑女》的組合……」他說,「您是那位賣花姑娘,我呢,就是慧眼識珠的希金斯教授。」
貝爾納達平常頂多就是看看教會刊物,巴塞羅的比喻,她聽得一頭霧水,於是斜眼睨著他。
「我說,這位先生,我們這種姑娘家雖然貧窮、單純,但可都是很規矩正派的。」
巴塞羅畢竟不是蕭伯納,不過,他雖然沒把這個女學生教成機智過人、舉止優雅的上流貴婦,但努力並沒有白費,貝爾納達搖身變成了談吐合宜的城市姑娘。她當時芳齡二十八,但我一直以為她至少還多個十歲。她是個非常虔誠的教徒,每天早上都要到附近的海上聖母大教堂望彌撒,每周至少向神父告解三次。巴塞羅宣稱自己是「不可知論者」(貝爾納達搞不清楚這是什麼玩意兒,一度以為是類似哮喘的呼吸道疾病),他認為,經過仔細盤算,他家女傭即使犯下錯誤,也不可能多到需要去找神父告解這麼多次。